她臉色變了。
“我沒有證據要告發誰。”我放緩聲音,“我只是想弄明白,自己曾被怎樣對待。你也一樣。你兒子的前程被耽擱,難道就不想知道是誰在背後做主?”
她咬住下唇,指節泛白。
“我不是讓你立刻交出什麼。”我說,“你可以慢慢想。若願意告訴我,哪怕是一張紙條、一段話,我都記你的情。若不願,今日這話就當沒說過,我也不會怪你。”
她沉默良久,忽然轉身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布包,遞到我面前。
“這是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“去年冬,周氏讓管事嬤嬤拿走的採買賬頁,說是漏記了一筆炭銀。我偷偷抄了一份。還有這個——”她又抽出一張摺疊的紙,“是她寫給外宅的一封信,託人捎去城南,我沒看清收件人名字,但內容提到‘銀兩已撥’‘莫再催’。”
我接過,開啟粗略一看,心頭微動。採買記錄上的數目與總賬不符,差額恰好夠添置兩匹雲錦、三盒胭脂水粉——沈玉瑤最愛用的東西。而那封信雖無署名,字跡卻是周氏慣用的圓潤體,絕不會錯。
“你留著這些,很危險。”我說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苦笑,“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兒子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。”
我點頭,“東西我帶走。你放心,不會牽連你。至於孩子的先生……我會盡快安排。”
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,力氣不大,卻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,“大小姐,若您真能幫我兒子讀書……我往後……只要能說的,我都告訴您。”
“好。”我輕輕應下。
回院的路上,風漸大了。我把那兩份紙小心收進袖中夾層,一路避開主道,從後廊繞行。經過一處拐角時,聽見前方有說話聲,便停下腳步,貼牆靜立。
是兩個粗使婆子在閒聊。
“聽說三姨娘昨兒又犯病了,半夜喊魂似的。”
“活該,誰讓她生了個兒子還不爭氣。主母不疼,嫡女不管,還想爬高枝?”
“噓,小聲點。那位如今可不一樣了,將軍親口說了,她是正經主母。”
“哼,嘴上說說罷了。等回了南疆,還不是任人擺佈。”
我聽著,沒動怒,也沒出聲。等她們走遠,才繼續前行。
回到房中,我關上門,取出那兩份材料攤在桌上。燈芯爆了個花,我剪去焦頭,重新凝神細看。
採買賬頁上的時間是去年臘月,正是我託商隊送藥包去南疆那會兒。當時回執顯示物資入庫,可實際送到顧晏之手裡的,不足一半。我一直疑心有人中途截留,如今看來,竟是周氏以“炭銀補缺”為由,挪用了這筆錢。
而那封信的內容更值得琢磨。“銀兩已撥”四字旁邊有個小勾,像是做過標記。城南外宅……是誰住在那裡?
我暫且不深究,只將兩樣東西分別包好,藏進妝匣底層。那裡還有一封未拆的舊信,是我臨行前父親塞給我的,說是日後若有難處,可憑此信尋他舊部相助。我一直沒動,如今或許快用上了。
當晚,我命人悄悄送了一盒安神藥材去西院,附了一張字條,只寫了八個字:天道昭昭,善護弱子。
做完這些,我坐在燈下,翻開了家學名錄。九歲未入學的子弟只有三人,其中一個是三姨娘的兒子,另兩個是旁支遠親。我提筆在前者名字旁畫了個圈,寫下一行小字:可試講《孝經》一章,觀其悟性。
窗外風停了,樹影不動。
一隻貓從簷上躍下,落地無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