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角聲劃破夜空時,蕭徹正靠在宮城西巷一處塌了半邊的馬廄牆後。風從護城河方向吹來,帶著鐵鏽與焦木味,他將外袍翻了個面,露出內襯的暗青色布料,那是禁軍低階校尉常穿的顏色。他摘下腰間七皇子出入宮禁的銀牌,塞進袖口,指尖觸到一塊硬物——永寧侯府的暗紋令牌,邊緣刻著纏枝蓮紋,是昨日顧晏之託人送來的信物。
巷口傳來腳步聲,兩名披甲士兵提燈巡過,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短促聲響。等光暈遠去,蕭徹才起身,貼著牆根前行十步,在第三道拱門下停住。門內黑影一動,一人低聲道:“誰?”
“奉命調糧。”蕭徹答。
對方沉默兩息,“憑證。”
他取出令牌遞出。片刻後,門內人接過,指腹摩挲紋路,又湊近燈籠驗看,才側身讓開。蕭徹閃身入內,見屋中立著兩人,皆卸了外甲,只著戰襖,一人手按刀柄未松,眼神猶疑。
“七殿下深夜相召,不怕走漏風聲?”開口的是個絡腮鬍將領,嗓音粗啞,“我們若告發,你我皆活不成。”
蕭徹不答,只從懷中抽出一張紙,展開壓在案上。紙上是三皇子私藏兵器圖的拓本,墨跡未乾,右下角還印著工部火器司的暗記。他指尖點在圖中標註的三處庫房位置,“這三地現由你部駐守,若明日午時前無人接令換防,御前便會收到此圖副本,連同你們五百三十七人的名冊。”
那人臉色驟變,“你怎會有這個?”
“我有,就夠了。”蕭徹收起圖紙,“顧將軍守東華門已逾十二時辰,兵不卸甲。他若倒下,下一個就是你們。降者可保家眷離京,拒者——株連九族。”
另一人猛地拍桌,“我們只是奉命行事!誰要造反?”
“那就讓我知道你們不願。”蕭徹盯著他,“今夜子時,東門大營輪防,你帶三百人撤出西華門防線,退至南營舊址待命。只要人動,我便當你們已擇明路。”
絡腮鬍咬牙,“若我們照做,何時能得赦令?”
“天亮後,自會有人持旨宣讀。”蕭徹收回令牌,揣入懷中,“記住,不是投誠,是迷途知返。”
話落,他轉身出門,未回頭。身後再無聲響,只有風吹破門板的吱呀聲。他沿著原路折返,行至巷尾拐角,忽聽得遠處一聲悶響,似是重物墜地。他未停步,加快腳步穿過兩條窄道,最終在一座廢棄鐘樓前停下。一名小太監模樣的人蹲在簷下,見他靠近,忙從懷裡掏出一個油布包。
“夾閣裡只能偷翻一刻鐘,”小太監喘著氣,“符印拓本、密信殘頁都在裡面,名冊是抄的,原件不敢動。”
蕭徹點頭,接過包裹,迅速開啟查驗。調兵符印的硃砂拓痕清晰,密信上有三皇子親筆所書“初五夜動”,護衛名冊列著十六名死士姓名與駐地。他重新包好,塞進隨身攜帶的鐵匣,扣上雙鎖。
“蠟呢?”
“在這。”小太監遞上一小塊黃蠟。
蕭徹取火折點燃,將蠟滴在匣蓋接縫處,趁未凝固,用隨身印章壓出印記。他寫了一行字貼於匣面:“緊急軍情,面呈三位大學士。”
風忽然大了起來,吹得簷下燈籠劇烈晃動。他抬頭望向東方,天際仍黑沉如墨,但云層邊緣已透出灰白。他知道,再有兩個時辰,宮門開啟,朝臣入殿。
他抱著鐵匣,沿著偏殿迴廊緩步而行。廊下幾盞殘燈搖曳,映得柱影斑駁。走到第三根廊柱時,他停下,將鐵匣藏於石基凹處,覆上一層薄灰。自己則靠坐在陰影裡,閉目養神。
遠處傳來更鼓,三更已過。他睜開眼,手指輕撫鐵匣鎖釦。此刻,東華門上的顧晏之或許仍在城頭巡視,不知援手已至。但他不能去見他,也不能讓人看見自己在此處逗留。
他只需等天亮。
鐵匣冰冷,貼著手臂。他想起昨夜在宴席上,三皇子舉杯敬酒時眼角抽動的細紋,那時他便知此人撐不了太久。野心太大,心卻太虛。
風從迴廊盡頭灌入,吹起他衣角。他不動。
東方漸明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