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剛透窗紙,我便醒了。枕邊空著,被褥微涼,顯是顧晏之起得久了。屋裡靜得很,只有銅壺滴漏的輕響,一下一下,像踩在人心上。我坐起身,外頭傳來腳步聲,穩而緩,不是巡夜的兵丁,也不是僕婦灑掃,是他。
他推門進來,手裡拎著個油紙包,熱氣從縫隙裡鑽出來,帶著甜香。我認得那味兒,城南老鋪的糖糕,從前在京時,每到初一十五,街口就有人挑擔叫賣。他把油紙包放在桌上,解下披風搭在椅背,道:“清晏還在睡,你先吃點。”
我披衣下床,接過他遞來的帕子擦手。他沒說什麼,只看著我,眼神比從前鬆軟許多。我不由笑了:“怎麼,如今倒學會買早點了?”
“昨夜你說想嚐嚐路邊食。”他聲音低,卻無半分敷衍,“今日路過,順手買了。”
話音未落,裡間傳來窸窣聲,接著是女兒清脆的聲音:“爹孃——”人還沒出來,小腳已蹬蹬蹬跑了出來,一頭撞進顧晏之懷裡。他順勢抱起她,動作竟比我還熟稔。
“我們今天真要走嗎?”她仰著臉問,眼睛亮得像星子。
“嗯。”我替她理了理歪掉的髮帶,“馬車已在門外候著。”
她歡呼一聲,差點從顧晏之臂彎裡掙下來。他穩住她,低聲叮囑:“別鬧,等會路上還要趕半天才到鎮上。”
我收拾好隨身包袱,將一隻繡鞋塞進布囊底——那是我親手給她做的,鞋面繡了並蒂蓮,針腳細密。這一路不知要走多久,總得備著些貼身物事。出門前,我又回頭看了眼這屋子。桌椅整齊,帳簾垂落,灶臺冷了,再沒有半夜起來熬藥的人,也沒有等著批閱軍報的將軍。
我們三人步行出府,不坐轎,也不用儀仗。守門的老兵見了,只低頭行禮,沒多問一句。他知道,這位將軍不會再點了名冊上陣,這位夫人也不會再為商行賬目熬到三更。
馬車停在巷口,灰布篷,青竹簾,尋常人家用的款式。顧晏之先扶我上去,再把清晏抱進來。她趴在窗邊看街景,一路嘰嘰喳喳:“那家鋪子賣花燈!”“那邊有隻黃狗追雞!”“娘,你看那人吹糖人,能吹成魚嗎?”
車輪碾過石板路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我靠在車廂壁上,聽著她的聲音,忽然覺得耳朵清靜了許多。沒有管事來回稟事,沒有丫鬟通報名帖,沒有誰跪著哭訴冤屈,也沒有誰笑著遞來暗藏機鋒的話。只有風吹過簷角鈴鐺,叮噹兩聲,便散了。
正午時分,天色忽陰。雲層壓下來,細雨如絲,沾衣不溼,卻讓山路變得泥濘。馬車行至半山腰,車伕搖頭:“再往上走怕是要陷住,不如暫避前面亭子,等雨停了再說。”
我們下了車。我從包袱裡取出油紙傘,撐開。顧晏之接過,一手牽我,一手護著清晏,在窄道上緩步前行。雨水順著傘沿滴落,打溼了他的肩頭。清晏不怕,反倒蹦跳著去踩水窪,笑聲在山間迴盪。
“從前你總走在最前。”我望著他的側臉,輕聲道,“如今肯慢下來陪我們走了。”
他腳步一頓,沒回頭,只“嗯”了一聲。片刻後又補了一句:“走得快,是為了守住該守的。走得慢,是為了看看該看的。”
我們在山亭歇腳。雨不大,風卻不小,吹得茶攤上的布幡獵獵作響。攤主是個老漢,見我們避雨,主動端來三碗粗茶,又遞上幾塊米糕:“自家蒸的,不值錢,墊墊肚子。”
清晏接過去就咬,邊吃邊點頭:“好吃!比家裡廚娘做的還香!”
我和顧晏之相視一笑。他捧著茶碗,指尖摩挲著粗瓷邊緣,目光落在遠處江面。漁舟三五,正收網歸航,水波映著灰天,一片蒼茫。
雨歇後,我們繼續登頂。山路雖滑,卻不算難行。清晏累了,便由顧晏之揹著,小腦袋靠在他肩上,嘴裡哼著不知哪裡聽來的童謠。我跟在後面,看他們父女倆的影子投在溼石階上,一長一短,晃悠悠地向前挪。
登頂時已是黃昏。遠山如黛,雲海翻湧,夕陽熔金,灑在江面上,碎成萬點流光。清晏掙下來,趴在石欄上看,拍手叫好。我站到她身邊,伸手攏了攏她被風吹亂的頭髮。
顧晏之站在我身後,沒有說話。良久,才聽見他低聲道:“這般日子,比戰場凱旋更讓人安心。”
夜裡宿在山腳小鎮客棧。房間不大,但乾淨。一桌一床一櫃,牆上掛著幅褪色山水。清晏洗漱完便上了床,裹緊被子,眼睛還睜著:“孃親,我們以後一直這樣走下去嗎?”
我坐在床沿,替她掖好被角,手指拂過她柔軟的髮絲,微笑道:“走到哪裡都不重要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。”
她點點頭,嘴角翹起,慢慢閉上眼。
我起身,走到窗邊。月光灑進庭院,青磚地上泛著銀白。顧晏之坐在矮凳上,正整理行囊。他把乾糧、水囊、替換衣物一一擺開,又取出一塊布,仔細擦拭那柄舊佩刀——不是為了防身,只是習慣。
“明日想去哪兒?”我問。
他抬頭看我,目光溫和:“你想去哪兒,就去哪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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