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穿過窗紙,落在妝臺一角。我睜開眼,銅鏡裡映出一張未施脂粉的臉,眉色淡,唇色也淡。昨夜那枚藏在帕中的香囊還擱在匣底,金線在晨光下泛著冷光,像某種毒蟲的鱗甲。
我伸手將它取出,指尖觸到內袋時頓了頓。香氣比昨日更濃了些,甜得發膩,聞久了太陽穴隱隱作痛。這種香不該出現在閨閣之中,世家女子用香講究清雅,這般濃豔氣息,只合用於勾欄或北地商旅的帳篷裡。若被人發現我身上有此物,一句“私藏媚香、意圖不軌”便足以毀去清譽。
我將香囊翻過來看背面,鎖邊針腳細密,是府中繡孃的手法,但紋樣卻非侯府慣用的纏枝蓮或雲鶴——金線勾出的是並蒂蘭,兩朵花共根而生,花瓣交疊處繡了一圈極細的紅絲,像是血痕。
這不是蘇月柔能動用的繡工。
我放下香囊,喚了一聲。婢女推門進來,低著頭站到一旁。我問:“昨夜可有人來過西廂?”
她搖頭:“不曾。”
我又問:“二夫人院中可有動靜?”
她略一遲疑:“倒是瞧見媒婆從后角門進了二夫人的院子,待了約莫半炷香才走。”
我點頭,讓她退下。
媒人入府不報主母,反先見庶母,本就不合規矩。更何況母親去世多年,父親又常年在外理事,府中內務名義上由我代管,實則早被柳氏藉著“教導庶妹”的名分逐步接手。如今連婚配之事,也開始繞過我了。
我起身走到櫃前,取出一冊薄冊子。這是母親留下的《家儀錄》,裡面記著侯府歷代婚嫁舊例。翻開其中一頁,上面寫著:“嫡女議親,必由正堂主母主持,媒妁之言須三日公示,族老共議,不得私定。”
可若主母已死,繼室未立,這“正堂主母”之位便成了空缺。柳氏雖為二夫人,卻始終未能扶正,按理無權主導嫡女婚事。但她若以“代掌中饋”之名先行議親,再逼父親追認,也不是做不到。
我合上冊子,指尖壓在封面許久。
前世我與溫景辭的婚約是如何被廢的?我記得是在及笄禮前三日,突然傳出我與外男私通的謠言,緊接著就有旨意下來,將我許配給一個戍邊十年、喪妻三任的老將。那時我百口莫辯,父親震怒,柳氏哭訴“家門蒙羞”,最終一紙婚書將我推出府門。
如今看來,那場變故並非突降橫禍,而是早有預謀。只是上一世,我直到被抬出府門那日,都未曾察覺背後是誰在推手。
今日她提起媒人來訪,怕不只是試探。
我換了一身素裙,未戴首飾,只在髮間插了那支素銀簪。走出西廂時,天色微陰,梅樹上的殘花又被風颳落了幾片,鋪在青石小徑上,踩上去有些溼滑。
正堂燈火已亮。
柳氏坐在上首,穿著藕荷色對襟褙子,外罩一件銀鼠披風,手裡捧著個手爐。見我進來,她抬眼笑了笑:“這麼早就來了?”
我行禮:“請安不敢遲。”
她點頭,示意我坐下:“這幾日總不見你出門,我還擔心你身子不適。”
我道:“只是靜心養神,倒勞母親掛念。”
她輕輕嘆了口氣:“你性子太靜,不像別的姑娘家愛熱鬧。可你也十五了,及笄之後,婚事就得提上日程。”
我垂眸不語。
她繼續道:“昨兒有個媒人來說親,是北地守將府上的公子,年二十有五,戍邊八年,戰功赫赫。雖早年娶過一房妻,可惜三年前病逝了,至今未續絃。這樣的人品,也算難得。”
我手指微微收緊。
北地守將之子,喪妻,戍邊多年——正是前世強塞給我的那位。而原定與我締結婚約的溫家,至今未有一字提及。
“母親覺得如何?”她語氣輕緩,彷彿只是閒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