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家人不說兩家話。”她拍拍我的手背,“我是真心疼你。你父親政務繁忙,家中瑣事我不便多插手,但你是嫡長女,將來是要撐起門戶的人,有些事,我這個做繼母的,不得不提醒。”
我低頭聽著。
“女孩子家,出門還是得多帶些人。”她語氣溫柔,“昨日聽底下人說,你獨自去了藥鋪?雖說那是常去的地方,可如今世道不太平,流言蜚語也多。你年紀也不小了,婚事早晚要定下來,若是被人嚼了閒舌,反倒委屈了你。”
她頓了頓,嘆息一聲:“月柔前日還同我說,看見你在巷口站著,神情恍惚,她都不敢上前打擾。孩子,你心裡有事,可以同我說。咱們雖無血緣,可我也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。”
我緩緩抬頭,看著她的眼睛。
那雙眼裡沒有惡意,只有關切,彷彿真是一位慈心長輩,在為晚輩前途憂心。
但我記得昨夜藥包上的針腳,記得亭中那些話語,記得柳媽媽與張嫂子的名字。
“繼母教誨的是。”我輕聲應下,“是我疏忽了,往後出行必帶隨從,絕不讓您和父親擔憂。”
她滿意地笑了:“你能明白就好。”
我告辭離院,穿過花園小徑時,腳步略緩。西側角落有一處偏門,通往外宅,極少開啟。此刻門縫微敞,一道身影一閃而過——是張嫂子,手中提著一隻灰布包袱,匆匆往二房後廚方向去了。
我未停留,徑直回房。
夜深,燈燭未熄。我攤開一張空白箋紙,研墨執筆,開始謄錄今日所有可疑言行:
**辰時三刻,翠微報府中私語始現,提及“獨行街巷”“與陌生男子會面”。**
**巳時五刻,花園亭中,蘇月柔聚眾議我身形消瘦、行為失檢,言語含糊,意有所指。**
**午時初,柳氏遣人召見,假意勸導,實則坐實“孤身外出”之嫌,借禮教施壓。**
**未時二刻,張嫂子經西側偏門出入一次,形跡匆忙,似有傳遞之事。**
寫完,我在紙末畫了個圈,圈住“柳媽媽”與“張嫂子”兩名,用硃筆輕點兩下。這是前世學會的法子——凡疑人,先記其行止,再察其往來,不動聲色,步步為營。
窗外風起,吹得燭火晃了晃。我伸手護住燈火,目光落在妝臺角落的檀木匣上。
那隻藥包還在裡面。
我知道謝臨淵不會善罷甘休。他也知道,我會防著他。可眼下真正的刀,不在宮門之外,而在屋簷之下。
他們要毀我的名聲,斷我的前路,讓我淪為侯府棄子。
我合上箋紙,壓在硯臺下。
明日,我要再去藥鋪。
不是為了抓藥。
而是要看看,是誰在跟車後那兩名黑衣侍從搭話,又是誰,在巷口徘徊不去。
翠微吹滅外間燭火,我仍坐著未動。手指撫過銀簪頂端,那裡有一道細微裂痕,是去年冬摔過一次留下的。觸感粗糙,硌著指腹。
我起身解衣就寢,帳幔垂落,遮住半面床榻。
月光從窗隙漏進來,照在地面一條細長的線上,像一把橫放的刀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