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車碾過宮道青石,輪軸震動傳入車廂,我靠在角落未動。掌心傷口仍在滲血,溼黏的血與冷汗混在一起,貼著皮膚往下淌。我沒有包紮,也不喚人,只將那枚染血的碎帕重新收進內袋。布料摩擦皮肉,疼得輕微而持續,像一根細線勒進骨縫裡。
車簾低垂,外頭夜色濃重,偶爾有巡夜更夫走過,火把光從縫隙透進來一瞬,又熄滅。我閉眼,卻睡不著。謝臨淵最後那句話還在耳邊:“我也不欠你。”他的聲音比風還冷,可比風更沉。我知他恨我決絕,可我不說那些話,便撐不到明日。從前世到今生,我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——不能軟,一軟就死。
馬車緩緩停下。外頭傳來侯府守門小廝的聲音:“是大小姐回來了?”接著是車伕應答。車簾掀開,夜風捲著落葉吹進來,我伸手扶住車壁,自己下了車。腳踩上地面時,膝蓋微晃,但我站穩了。不能倒。至少在這裡,不能讓人看出我身上有任何裂痕。
側門小院靜悄悄的,只有簷下燈籠晃著微光。我沿著抄手遊廊往西院走,裙裾掃過青磚,步子很慢,卻未停。廊柱間隔著明暗,我的影子時斷時續,像一段段被剪碎的布條。走到第三根柱子時,迎面來了個婢女,穿的是柳氏房裡的靛藍衫子,低著頭行禮:“大小姐安好,二夫人聽說您剛從宮裡回來,特地熬了安神湯,已送去您屋裡了。”
我點頭,沒說話。
她退到一旁讓我過去,動作恭敬,眼神未抬。我沒多看她,只記住了她袖口繡的一圈細蘭紋——那是柳氏近身婢女才有的標記。既然是她親自派來的,湯自然不會是尋常東西。
我繼續往前走,穿過月洞門,進了自己的院子。院中桂樹還在,枝葉稀疏,前幾日落過一場寒雨,葉子掉得差不多了。屋門虛掩,燈沒點,裡頭黑著。我推門進去,反手合上,背靠門板站了片刻。屋裡靜得能聽見燭芯爆響的聲音。然後我看見了——案上擺著一隻青瓷碗,熱氣裊裊上升,在昏暗裡畫出一道扭曲的線。湯色澄黃,藥香淡淡飄來,混著沉水香的氣息,聞著像是寧心定神的方子。
我脫下披風搭在椅上,走到案前坐下。手指觸到碗沿,溫的。我低頭看那湯麵,浮著一層極細的油光,照不出人臉,只映著燈焰搖晃。這湯不該有這層光。從前母親病中調養,我也常喝安神湯,藥材煎煮後清亮見底,不會有這種滑膩感。
我皺眉,指尖無意識摩挲碗沿。腦中閃過一個念頭:柳氏何時開始關心我的睡眠了?從前我連咳兩聲,她都說“嫡小姐金貴,何必勞煩我們這些庶支”。如今倒好,宮宴剛散,她便立刻備湯送來,連等都不等。
可我太累了。不只是身子,是心。那一場對峙耗盡了我所有力氣。我甚至不敢想謝臨淵走時的眼神。若此刻真有一碗能讓我睡去的藥,哪怕只一夜,不夢不醒,我也願意喝。
我端起碗,輕輕吹了口氣。熱氣撲在臉上,帶著藥味之外的一絲澀意。這味道不對。不是藥材本身的味道,而是某種藏在底下的、發悶的苦腥。我眉頭鎖得更緊。前世在侯府多年,雖不涉藥理,但母親久病,我也識得幾種常見安神藥材。這湯里加的東西,不在其中。
念頭一閃而過。我自嘲地想,如今連一碗湯都要疑心,是不是真成了驚弓之鳥?可下一瞬,指尖忽然傳來一陣麻意——不是傷口的疼,也不是冷熱刺激,而是一種從神經深處泛上來的、近乎預警的刺癢。我動作一頓,碗沿停在唇邊半寸。
我盯著那碗湯。燈光下,湯麵微微晃動,油光流轉,像一層活物似的爬在表面。我放下碗,沒喝。手指仍貼著瓷壁,涼意順著指腹往上爬。我知道這不是巧合。柳氏不會無緣無故送湯,尤其不會在我剛從宮中歸來、神情狼狽之時。她等這一天很久了。等我露出破綻,等我心神不穩,等我防備鬆懈。
可她不知道,我早已不是那個任人揉捏的蘇晚璃。前世她與蘇月柔聯手奪我婚事、毀我名聲,最後在我出嫁前三日,以“體弱不宜遠行”為由,請旨退婚。那時我才知,她們早在我飲食中摻入寒涼之物,損我根基,令我經脈滯澀,難以受孕。退婚詔書下來那天,我跪在祠堂外,聽著滿府竊語,無人替我說一句話。
今世我重生歸來,本以為能步步為營,避開所有陷阱。可我忘了,有些人不必等你跌倒,她們會親手把你推下去。
我慢慢收回手,指尖的麻意仍未消散。我盯著那碗湯,心想,若這是她第一次動手,倒也算謹慎。用安神湯作掩,選在我最疲憊時送來,既合情理,又不留痕跡。若我真喝了,三日內便會覺倦怠嗜睡,半月後月事不至,大夫診脈必言“氣血兩虧,胞宮虛寒”,再過些時日,便是“終身難育”四字判下。屆時別說婚配,連承嗣資格都會被削去。永寧侯府嫡女不成器,自然該由庶支出頭。
好計策。不動刀兵,不沾血光,只一碗湯,就能廢我一生。
我起身走到床邊,從枕下取出一把銀角匙——這是母親留給我的舊物,說是能試毒。我走回案前,將匙尖浸入湯中。片刻後取出,匙面依舊雪亮,無變色痕跡。我並不意外。她們不會用砒霜鶴頂紅這類粗劣之物,必定是慢性毒,或以藥性相沖暗損身體。銀針試不出,脈象初時也難辨,唯有時間能揭開真相。
我把銀匙放回原處,碗未動。燈焰跳了一下,照得牆上影子晃動。我忽然覺得冷。不是因為夜風,而是因為清醒。我終於明白,從我踏入這府門那一刻起,就沒有真正的安全。宮中有謝臨淵步步緊逼,府中有柳氏伺機而動。一個要剖開我的過往,一個要毀掉我的將來。而我夾在中間,只能靠殘存的直覺活著。
我脫去外裳,換上寢衣,吹熄了燈。屋裡黑下來,只有窗外月光斜照進來,在地上劃出一道灰白。我坐在榻邊,沒躺下。掌心的傷口還在滲血,我撕了塊裡衣布條纏住,動作很輕,怕驚動什麼。其實我知道,沒人會來。這院子裡的僕婦都是柳氏挑過的,忠心不在主母,而在掌權之人。
我靠在床頭,閉眼。可睡不著。耳朵聽著外頭動靜,每一陣風、每一片葉落都像腳步聲。我知道今晚不能睡。這一碗湯只是開始,若我真喝了,明日或許會頭暈,會乏力,會請醫問藥。而醫者是誰請來的?藥方又是誰定的?一步步下去,我將徹底落入她們的局中。
我不敢賭。
也不願再輸一次。
我睜開眼。窗外月光移了一寸,照在案上那隻青瓷碗上。湯還在,熱氣已散,油光凝在表面,像一層死皮。我盯著它,直到眼睛發酸。
然後我伸手,將整碗湯倒入窗臺外的空盆裡。泥土吸了液體,發出輕微的嘶響,像是有什麼在底下腐爛。我看著那盆土,心想,明日它大概會枯。
我起身,把空碗放回案上,位置分毫不差。隨後我爬上床,拉過薄被蓋住身子。冷意從腳底往上爬,我蜷起腿,把手塞進袖子裡。窗外風停了,樹不動,影子也不動。
就在這時,遠處傳來一聲輕響——是院門被推開的聲音。極輕,像是有人特意放慢了動作。我沒出聲,也沒動。聽著那腳步沿著遊廊走來,停在我房門外。
片刻後,門縫底下塞進一張紙條。白色,折成細條。我沒去撿。知道是誰來的。也知道她為何而來。她是來確認的。確認我有沒有喝下那碗湯,確認她的計策是否生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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