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廷燁腳步虛浮,踉踉蹌蹌地走出靖邊侯府,濃重的酒意讓他幾乎看不清眼前道路,一個趔趄,身體不由自主地向旁歪去。
“二郎小心。”
一雙沉穩的手及時扶住了他的胳膊。
顧廷燁酒醒了大半,回頭看清了那張多年未見,但卻比記憶中更顯老的臉,臉色瞬間一沉,毫不猶豫地揮臂將人狠狠甩開,力道之大,讓來人踉蹌了一下。
顧堰開穩住腳步,臉上掠過一絲痛色,卻還是道:“你吃了太多酒,夜路難行。上車,我送你回去。”
顧廷燁嗤笑一聲,語帶譏諷:“寧遠侯府的馬車,金貴得很。我區區一個商戶女所出的邊關小卒,卑賤之軀,怎配坐得?”
“你!”
顧堰開的臉上,難堪與痛苦交織。
“你還要與我置氣到什麼時候?這些年,我為你託了多少關係,就盼你能早些從邊關那苦寒之地調回京中,你偏不肯!我為你相看的親事,從伯爵府的嫡女,到將軍府的千金,個個都是好人家,你為何都瞧不上眼?你如今也二十有五了!比你小上半歲的秦承柏和張欽都己科舉入仕。更娶得了門當戶對的賢妻,成家立業!你還想為了與我賭這一口氣,將自己生生蹉跎到何時?”
“與你賭氣?”顧廷燁猛地停下腳步,轉過身,忍不住地冷笑:“顧侯莫非忘了?當年是誰親口告誡我,莫要以為與承柏、歸舟他們稱兄道弟,便真當自己是與他們一樣的人物,能處處與他們比肩了?門當戶對?說得好!他們一個是東昌侯世子,一個是靖邊侯世子,自然配得起高門貴女,甚至做官家的乘龍快婿。我呢?”
他滿意地看著顧堰開越來越難看的臉色,繼續說道:“我顧廷燁,一個被生母是商戶出生的破落戶,今生但凡能娶個商門祿氣重,嫁妝能有百八十萬兩的,都算是祖上燒高香了。”
“你——!”
顧堰開被他這番誅心之言刺得胸口劇痛,一口氣驟然堵在喉頭,臉色瞬間由紅轉紫,手指顫抖地指向顧廷燁,半晌喘不上氣來。
一旁始終垂手侍立的長隨顧申見狀大驚,連忙上前為顧堰開順背,同時忍不住抬頭看向顧廷燁,帶著一絲不忿道:
“二哥兒!您說的是什麼話,這些年來,侯爺何曾有一日忘了您?每年送往邊關,求昔日舊交照拂二哥兒的信函禮單,摞起來怕比人都高!”
“知道二哥兒此番回京,侯爺歡喜得什麼似的,命人將您從前住的院子打掃得一塵不染,還特意尋了您幼時最喜歡的幾樣兵器樣式,重新打了送去擺放,更有一副專門為您定製的新盔甲……”
“侯爺日日盼著,就望二哥兒歸家時看見,能有一絲歡喜。可二哥兒回來這兩月,竟是連侯府大門都不肯踏進一步。”
“近日為了您的婚事,侯爺更是舍下老臉,西處求人,人情不知賠出去多少!二哥兒不領情便罷了,何苦……何苦再用這些話,來戳侯爺的心窩子呢!”
顧廷燁沉默著,目光落在顧堰開的臉上,似有剎那的恍惚。
曾經能輕易將他打傷打死的男人,早己不復當年英武。
他如今虛弱地,連獨自站在他面前的能力都沒有。
意識到這一點,顧廷燁忽然又笑了起來,那笑聲在寂靜的街巷中顯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涼薄。
“你是終於知道錯了,還是因為,突然發現自己老了,老得快要死了,卻後繼無人,害怕無人送終?”
此言一齣,如同驚雷炸響在夜空。
顧堰開猛地僵住,剛剛恢復一點血色的臉再次褪成慘白,瞳孔劇震。
心頭想了一夜的那句“從前種種不如一筆勾銷,你與你娘都儘早搬回來,以後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”的話,就這樣梗在喉嚨,無論如何都吐不出來。
顧申更是倒吸一口涼氣,嚇得幾乎魂飛魄散。
顧廷燁卻彷彿嫌這刺激還不夠,好整以暇地繼續道:“不是說,要從西房五房那邊過繼個兒子,承襲香火麼?怎麼這麼多年過去,半點動靜也無?是連你那兩位親兄弟,如今也與你離心離德,不願理睬你了?顧侯啊顧侯,你還真不是一般人。做人能做到這般眾叛親離、孤家寡人的地步,也算是一種本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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