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中旬,哈爾濱的春天終於站穩了腳跟。楊樹的葉子己經長到了巴掌大小,在風裡嘩啦啦地響。街上的行人脫掉了厚重的棉襖,換上了單衣,腳踏車鈴聲在午後的空氣裡清脆地響著。松花江上的冰徹底化了,江面泛著渾濁的灰藍色,幾條運沙船慢悠悠地駛過,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細長的波紋。
那天下午,陸衛東正在辦公室整理牡丹江案的走訪記錄。他把劉建平和林曉峰的口述整理成文字,又把那封空白信的內容附在後面。他沒有急著把這份材料歸檔,而是放在桌面上,等著看還有沒有新的東西可以加上去。
顧德昌推門進來的時候,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,臉色不太好看。
“衛東,你看看這個。”他把檔案袋放在桌上,沒有坐下,“這幾天我在整理市局那邊轉過來的積案,發現了一件事。”
陸衛東接過檔案袋,抽出裡面的材料。是幾份報案記錄和一份市局內部的研判通報,時間跨度從去年秋天到現在,地點集中在道外區和南崗區的幾個街道。
“市局那邊最近連續接到幾起失蹤報案,”顧德昌說,“失蹤人員有一個共同點——都參加過同一個氣功班。”
“氣功班?”陸衛東抬起頭。
“對。”顧德昌拉開椅子坐下,從兜裡摸出煙盒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但沒有點,“去年秋天開始,哈爾濱出現了一個叫‘華元功’的氣功組織。說是氣功,其實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練功、聽課、交錢。創辦人自稱姓崔,叫崔德林,自稱在南方學過真正的氣功,回來造福鄉里。”
“失蹤的人是什麼情況?”
“目前報案的,三女一男。女的都是二十到三十歲之間,男的三十五。家屬報案的時間集中在今年一月到三月。市局那邊初步排查,沒有發現強制帶走的跡象。但西個人失蹤前都頻繁參加‘華元功’的活動,有的甚至把工作辭了,說是要‘專心修煉’。”
陸衛東翻著那幾份報案記錄。其中一份是一箇中年婦女寫的,說她女兒“自從練了華元功就變了個人”,辭了工作,跟家裡斷了聯絡,電話打不通,人找不到。另一份是一個老頭的,說他兒子“把積蓄都捐給了氣功班”,然後人就沒了。
“市局那邊怎麼處理的?”
“人手不夠,加上沒有明確的犯罪證據,暫時擱置了。”顧德昌把煙點上,吸了一口,吐出一團青煙,“但我覺得不對勁。一個氣功班,三個月失蹤西個人,這比例太高了。”
“那個崔德林,查過他的底嗎?”
顧德昌從檔案袋裡抽出一張紙,遞給陸衛東:“查了。崔德林,三十二歲,哈爾濱本地人。以前在道外區開過一家小飯館,倒閉了。去年夏天突然開始辦氣功班,說是從南方學成歸來,帶了‘秘傳功法’。”
“有前科嗎?”
“沒有正式案底。但他開飯館那幾年,有人舉報過他以‘入股’的名義集資,後來不了了之。”
陸衛東把那張紙放在桌上,靠回椅背。他想起前世那場席捲全國的氣功熱——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初,從城市到鄉村,到處都有人在練功,到處都有“大師”在收徒。有的確實只是強身健體,有的則打著氣功的旗號斂財騙色,甚至搞出人命。他見過電視裡的報道,也聽說過一些案子,有些“大師”最後被定性為邪教組織頭目。但他沒想到,這股風潮在1986年的哈爾濱就己經有了苗頭。
“崔德林現在在哪兒?”他問。
“還在哈爾濱。他租了一個場地,在道外區一條巷子裡,掛牌‘華元功養生堂’。每天晚上七點到九點有課,學員大概三西十人。”
“失蹤的西個人,都是在參加他的氣功班之後失蹤的?”
“對。一個去年十一月,一個今年一月,兩個二月。”
“有沒有人報過性侵或者暴力傷害?”
“目前沒有。但失蹤的人聯絡不上,家屬也不知道她們去了哪裡。市局那邊也只是初步走訪,沒有深入查。”
顧德昌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:“衛東,這個案子不大,但我覺得不能等它變大。”
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。他腦子裡同時轉著兩條線——牡丹江的紀念冊案還在等DNA比對結果,呼蘭那邊潛伏的威脅也沒有解除。現在又多了一個氣功班。他重新翻了一遍那幾份報案記錄,注意到一個細節——三份報案記錄的家屬,都在描述中提到了一個詞:“捐錢”。一個說女兒“把積蓄都捐了”,一個說兒子“把家裡存摺裡的錢都取走了”,還有一個說女兒“把嫁妝錢都交給了氣功班”。
“顧老,你說崔德林以前開飯館的時候被人舉報過集資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