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衛東說:“你為什麼要撿槍?”
劉嫂不說話了。
陸衛東等著。過了好一會兒,劉嫂抬起頭,說:“我嚇壞了,不知道怎麼辦……”
陸衛東說:“你撿起槍,放在他旁邊,假裝是走火。”
劉嫂的臉白了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
陸衛東說:“你丈夫打你,你回孃家住了一晚。第二天回來,你們又吵了。他擦槍的時候,你拿起槍對著他。你們搶槍的時候,槍響了。你把槍塞到他手裡,假裝是走火。”
劉嫂猛地抬起頭,眼睛裡全是恐懼:“不是……不是這樣的……”
陸衛東說:“那是怎麼樣的?”
劉嫂的眼淚流下來了。她趴在桌上,哭得渾身發抖。哭了很久,她抬起頭,聲音沙啞:“我沒有想殺他……我就是想嚇唬嚇唬他……他打我,打了十幾年了,我受夠了……那天我拿了槍,對著他,說你再打我我就打死你。他把槍搶過去,又打我。我搶回來,他撲過來,槍就響了……我嚇壞了,不知道怎麼辦,就把槍塞到他手裡……”
陸衛東說:“你為什麼要說是走火?”
劉嫂說:“我怕……我怕說不清楚……”
陸衛東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窗外黑漆漆的,什麼都看不見。他點上一支菸,慢慢抽著。身後是劉嫂的哭聲,悶悶的,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“你知不知道,”他轉過身說,“你丈夫胸口的傷是平的。要是走火,子彈不會平著打進去。你以為說是走火就沒人查了,但子彈不會撒謊。”
劉嫂捂著臉,哭得渾身發抖。
案子破了。劉嫂被判了死刑。
從法院出來,老趙點上一支菸,說:“這個案子,要不是你看出傷口方向不對,沒證據沒準就按意外結了。”
陸衛東說:“不是我看出來的,是彈道。老師講過,子彈從哪兒進從哪兒出,角度、距離,都能算出來。死者胸口那槍是平著打進去的,不是從上往下,也不是從下往上。如果是走火,槍放在炕上,人蹲在旁邊擦,子彈應該是斜著往上打。平著打進去,說明開槍的時候槍口和胸口是平的。那就是有人拿著槍對著他。”
老趙點點頭:“你一說我就明白了。現場看著沒問題,細想全是漏洞。”
老趙把煙抽完,掐滅,說:“你這在哈爾濱沒白學。”
陸衛東沒說話。他想起培訓時老師講彈道檢驗,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彈道圖,說:“子彈不會撒謊。它走過的路,留下的痕跡,就是真相。”那時候他坐在教室裡記筆記,沒想到這麼快就用上了。
那把獵槍,槍托上箍著一圈鐵絲。老劉用了很多年,捨不得扔。他大概沒想到,最後是這把槍要了他的命。
陸衛東把煙抽完,掐滅,往家走。
到家的時候,天己經黑了。推開門,屋裡暖烘烘的,灶房裡有動靜,鍋碗輕輕碰撞的聲音。老三趴在炕上畫畫,聽見門響抬起頭,喊了一聲“爸”,又低下頭繼續畫。老西抱著貓湊過來,仰著小臉問:“爸,壞人抓到了?”陸衛東說:“抓到了。”老西點點頭,抱著貓跑了。老五在地上追貓,追得滿屋跑,撞在門框上,也不哭,爬起來繼續追。
陸衛東把棉襖脫了,掛在門後。王淑芬從灶房探出頭,說:“飯好了,洗手吃飯。”他去洗了手,坐到炕沿上。老三還在畫,老西己經把貓放下了,爬到他腿上坐著。老五也跑過來,擠在他旁邊。
王淑芬把飯端上來。苞米麵粥,窩頭,炒白菜。老三放下筆,過來吃飯。老西一邊吃一邊說話,說今天跟貓玩了什麼,說老三畫了什麼,說老五又摔了一跤。
吃完飯,陸衛東坐在炕沿上抽菸。老三又趴回去畫畫了,老西抱著貓打哈欠。王淑芬收拾完碗筷,過來在他旁邊坐下,問:“案子結了?”陸衛東說:“結了。”她沒再問。
陸衛東把煙抽完,掐滅,站起來走到炕邊,看了看老三新畫的畫。一朵蘭花,旁邊寫著“陸秀蘭畫”西個字,比之前寫得工整了些。他說:“畫得不錯。”老三抬起頭,笑得眼睛彎彎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