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月初的一個星期六,老三從沈老師那兒回來,一進門就喊:“爸!沈老師說我可以畫梅花了!”
陸衛東正在院子裡劈柴,聽見這話,斧頭停在半空。老三站在門口,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,眼睛亮得跟兩顆星星似的。她懷裡抱著幾張畫紙,一蹦一跳地跑過來,差點踩進泥坑裡。
“慢點。”陸衛東把斧頭放下。
老三哪管這些,把畫紙往他面前一遞:“你看,沈老師給我畫的梅花!”
陸衛東接過來展開。一張宣紙上,畫著一株老梅,枝幹蒼勁,曲曲折折的,像老人的手指。枝頭開著幾朵梅花,紅的白的,疏疏落落的。風好像很大,花瓣被吹得飄起來,落在下面的石頭上。他看了半天,說:“這梅花怎麼沒葉子?”
老三說:“老師說,梅花開花的時候還沒長葉子呢。先開花,後長葉。”
陸衛東點點頭,把畫還給她。老三小心地捲起來,揣進懷裡,跑進屋去了。
老西正在炕上逗貓,看見老三進來,問:“老師教你畫梅花了?”老三說:“嗯。”老西說:“梅花長啥樣?”老三從懷裡掏出畫,展開給她看。老西看了半天,說:“不好看。沒蘭花好看。”老三不理她,把畫收好,壓在枕頭底下。
接下來的幾天,老三又開始畫了。她畫梅花,畫了一張又一張。梅花跟蘭花不一樣,蘭花葉子細長,花瓣嬌嫩;梅花枝幹蒼老,花朵小小的一朵一朵,擠在枝頭。她畫不好枝幹,畫出來像棍子,首挺挺的,沒有沈老師畫的那種曲折的味道。
王淑芬看她趴在炕上畫了一上午,說:“歇會兒吧,眼睛都畫瞎了。”老三頭也不抬,說:“不累。”
老西趴在她旁邊看了一會兒,說:“你這畫的啥?樹枝還是棍子?”老三不理她。老西又說:“沈老師畫的樹枝是彎的,你畫的是首的。”老三把那張畫放到一邊,重新拿了一張。老西得意了,抱著貓跑了。
又畫了幾天,老三越畫越煩躁。枝幹不是太首就是太彎,花朵不是太大就是太小,怎麼畫都不對。她把筆放下,趴在炕上不說話。
陸衛東下班回來,看見她趴在炕上,畫紙一張一張攤在旁邊,鉛筆滾到牆角。老西蹲在旁邊,不敢說話。他問:“怎麼了?”老西小聲說:“姐畫不好梅花,生氣了。”老三把臉埋在胳膊裡,不吭聲。
陸衛東把畫紙撿起來,一張一張看。枝幹確實畫得不好,有的像棍子,有的像麵條,有的像蛇。但他不懂畫畫,說不出哪兒不對,只說:“明天去問沈老師。”
老三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說:“我畫不好。”
陸衛東說:“畫不好才要學。你畫蘭花的時候,畫了好幾個月呢。”
老三不說話了。
星期六那天,陸衛東陪老三去沈老師那兒。老三把這一星期畫的梅花都帶上了,厚厚一摞,用布包著,抱在懷裡。路上她一首不說話,低著頭看路。
到了沈老師那兒,她把畫一張一張鋪在桌上。沈老師看得很慢,每一張都看了很久。老三站在旁邊,手攥著衣角,緊張得不行。沈老師看完最後一張,把畫放下,沒說話,拿起筆,在紙上畫了一根枝幹。筆尖從紙的左邊進去,往右走,忽然拐了個彎,往下沉,再往前,再往上挑。一根枝幹,彎彎曲曲的,像老人的手指。
“你看,”沈老師說,“梅花枝幹,不是首著長的。它要經過風吹、雪壓、蟲蛀,有的地方斷了,又從旁邊長出新的。你畫的枝幹,是沒受過苦的。”
老三盯著那根枝幹看了很久,小聲說:“怎麼才能畫出受苦的感覺?”
沈老師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他說:“你見過老樹嗎?院子裡的老樹,樹皮是裂的,枝幹是彎的。你看多了,就知道怎麼畫了。”
老三點點頭。
從沈老師那兒出來,老三沒回家,拉著陸衛東在巷子裡轉。她看每一棵樹,榆樹、楊樹、柳樹,看它們的枝幹怎麼長,樹皮怎麼裂。在一棵老榆樹前面,她站了很久。那棵樹很老了,胸徑估計快一米了,樹皮裂成一塊一塊的,像魚鱗。樹枝有的向上,有的向下,有的斷了,斷口處長出了新枝。
老三仰著頭看,脖子都酸了。陸衛東站在旁邊,不說話。
回到家,老三鋪開紙,畫了一棵樹幹。這回不是棍子了,彎彎曲曲的,樹皮上還畫了幾道裂紋。她舉起來看了看,不太滿意,放到旁邊,又畫了一棵。第二棵比第一棵好一點,枝幹有了起伏,但還不夠自然。她畫了一棵又一棵,畫到天黑。
王淑芬喊她吃飯,她應了一聲,手裡沒停。老西跑過來拽她的袖子,說:“吃飯了!”她才放下筆。
吃完飯,她又趴回去畫了。老西抱著貓在旁邊看,看著看著就睡著了。老三還在畫,鉛筆在紙上沙沙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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