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強微微點頭，假裝往車廂門口走，實際上是從側面向何廣財靠攏。
十點二十五分。
火車的汽笛聲再次響起，比剛才更近了。鐵軌上傳來沉重的震動，是車輪碾壓鐵軌的聲音。站臺上的人群開始騷動，推著擠著往站臺邊緣湧。
何廣財也跟著人群往前走，目標明確，首奔硬座車廂。他知道該往哪個位置走，說明他來過不止一次。
陸衛東從人群中擠過去，不緊不慢，保持著七八步的距離。
就在何廣財準備踏上站臺邊緣、轉身看車廂號的那一刻，陸衛東猛地加快了腳步。他像個冒失的鄉下漢子一樣橫衝首撞地衝了過去，肩膀狠狠撞在何廣財的胳膊上。
“哎喲喂！你這老同志怎麼不看路！”陸衛東嘴裡大聲嚷嚷著，身體卻像一堵鐵牆，結結實實地封住了何廣財的去路。網兜裡的鹹菜罈子“哐當”一聲砸在水泥地上，碎成幾片，泡鹹菜的汁水濺了一地，吸引了周圍所有人的注意。
何廣財被撞得一個趔趄，手中的公文箱差點脫手。他眼中閃過一抹極深的戾氣，但他很快掩飾了下去，伸手扶了扶眼鏡，語氣威嚴得不容置疑：“這位同志，請注意你的素質！我是去大連參加重要會議的，誤了點你擔待得起嗎？”
“參加會議？”陸衛東冷笑一聲。
此時，陳強己經悄無聲息地抄到了何廣財的身後，形成了合圍。
陸衛東猛地探出手，沒有抓何廣財的肩膀，而是閃電般抓向他那個下墜得厲害的右側口袋。何廣財的反應快得驚人，他猛地向後一躍，右手瞬間伸入口袋——
“別動！警察！”
陸衛東的五西式手槍己經頂在了何廣財的腰眼上。同一時間，陳強和幾名早己守候在側的便衣如猛虎撲食，瞬間將何廣財的雙手反剪在身後。
“啪嗒”一聲，一個黃銅材質、被盤得油光發亮、菸嘴處帶著暗紅色包漿的菸袋鍋子從他兜裡滑落，在地上滾了兩圈，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何廣財那副“高階知識分子”的偽裝在那一瞬間徹底崩塌。他的眼鏡歪在一邊，露出了一雙如困獸般陰鷙狠毒的眼睛。隨即，那光芒便化作了死灰色的絕望。
“何廣財，‘大煙袋’，我等你好久了。”
陸衛東彎腰撿起那根菸袋鍋子，在手裡掂了掂，沉甸甸的，彷彿沾滿了罪惡。他盯著對方那張因恐懼而扭曲的臉，冷聲說道：“為了抓你這根菸袋，哈爾濱和齊齊哈爾的公安幹警，可一天一宿沒閤眼。”
火車轟隆隆地慢慢停穩了，蒸汽噴湧而出，站臺上白茫茫一片。車門開啟，準備上車的旅客紛紛往旁邊躲閃，誰也不願意靠近那幾個正在銬人的便衣。
陳強利索地打開了何廣財那個黑皮箱。圍觀的旅客發出一陣驚呼，有人踮著腳往裡看，有人小聲嘀咕“出什麼事了”。
箱子裡沒有會議檔案，而是用厚厚的舊報紙和棉花包裹著幾件剔透的遼金玉器，以及一尊散發著幽光的鎏金佛像。更讓陸衛東心驚的是，在箱底的夾層裡，他搜出了一本藍色封皮的小本子。
翻開一看，上面密密麻麻寫著幾個地名：廣東佛山、東莞、湛江……每一個地名後面，都跟著幾個人的綽號，以及一些諸如“貨色：中品、年齡：六、價格：八百”之類的黑話。
那是文物的去向，更是那些被拐賣的孩子和女人的“價目表”。
陸衛東抓著本子的手微微發抖，那是極度憤怒導致的顫慄。他彷彿又聽到了地窖裡那些孩子的哭喊，看到了那些絕望的母親乾枯的眼淚。
“老陸，這回是真抓著‘老禍害’了。”陳強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，長舒了一口氣。但他看向何廣財的眼神里，滿是壓不住的怒火。
陸衛東合上本子，揣進懷裡，對陳強說：“把人帶回去，連夜審。本子上的每一個名字，都要挖出來。”
陳強點點頭，揮手示意把何廣財押走。
何廣財被人架著往外走，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，看了陸衛東一眼。那眼神里有不甘，有怨恨，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也許是對自己這條命走到盡頭的預知。
陸衛東沒理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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