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爾濱市公安局三樓小會議室。
屋頂那兩根長長的日光燈管偶爾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,青白色的燈光在滿屋子的煙霧中顯得有些發虛。屋裡的暖氣片裡傳出水流迴圈的“咕嚕”聲,更襯托出這方寸之地的死寂與凝重。
陸衛東把那件沉重的軍大衣脫了,隨手搭在木椅子上,身上只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、領口微皺的藏青色警服。他己經連續熬了一個通宵,眼球上佈滿了蛛網般的血絲,但盯著桌上那個藍色封皮小本子的眼神,卻像釘子一樣紮了進去,透著一股不揪出真相絕不罷休的狠勁。
陳強把手裡那支削得只剩半截的鉛筆往桌上一扔,揉了揉酸脹的鼻樑,嗓音嘶啞:“衛東,這回咱們是真把‘大煙袋’的老底給翻出來了。這本子,就是他的命門。”
陸衛東伸出粗糙的手指,輕輕翻開那頁寫滿黑話的紙,指著其中一處被紅筆圈出來的字跡,聲音低沉而壓抑:“你看這兒,‘湛江老柴’、‘佛山阿貴’……這幫畜生,還玩這種‘按斤稱兩’的買賣。‘貨色:中品、年齡:六、價格:八百’。這哪裡是本子,這分明是一本吃人的賬。”
陸衛東知道在那個沒有網際網路、連跨省長途電話都要去郵電局排隊掛號撥接的年代,偵查工作每往前推進一步,都要付出巨大的時間成本。
“陳隊,‘大煙袋’雖然抓了,但南邊的網還沒破。”陸衛東端起桌上那個印著“為人民服務”字樣、邊緣己經磕掉了幾塊瓷的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涼透的濃茶。那股苦澀順著喉嚨下去,激得他打了個激靈,“這名單上的孩子,哪怕賣出去一年半載了,只要有一線希望,咱們也得把人找回來。不然,那家人這輩子就算不散也得再痛苦中經歷後半生。”
陳強神色嚴峻地扣了扣桌面:“我己經把整理好的證據材料,透過省廳機要室發了加急電報給廣東省公安廳。請求南方兄弟單位協查,重點封鎖湛江和佛山這兩個轉運點。只要電報能傳到的地方,這幫人就跑不了。”
陸衛東點點頭,站起身看向窗外。火車站的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深沉的汽笛,在寒冷的空氣中傳出老遠。他知道,南方的追捕是一場跨越數千公里的持久戰,而他現在能做的,是先把哈爾濱這頭的爛攤子收尾。
下午三點,陸衛東總算把手頭的案卷材料歸了檔。他向局裡和陳隊請了幾個小時的假,打算去看看女兒。
陸衛東先回招待所衝了個涼,刮淨了青色的胡茬。臨出門前,他往臉上抹了點雪花膏,那股淡淡的香味總算壓住了身上那一股子散不去的審訊室煙味。他不想讓孩子覺得,自己的父親總是一身戾氣。
剛走進省畫院那座幽靜的紅磚小樓,一股沁人心脾的墨香便迎面撲來。
推開小教室的門,陸衛東看到沈老師正挽著袖子,手裡捏著一支毛筆,正聚精會神地指導著秀蘭。秀蘭面前攤著一張宣紙,小手捏著筆桿,眉頭微蹙,正一筆一畫地臨摹著。
“篆書講究的是中鋒用筆,圓轉勻稱。”沈老師指著紙上一個結構複雜的字,耐心解釋道,“這不僅是認字,更是認咱們老祖宗留下的骨氣。”
“爸!”
秀蘭一抬頭,看見陸衛東站在門口,眼睛頓時亮了。她趕緊把筆往筆架上一擱,像只小鹿一樣衝了過來,一頭扎進陸衛東懷裡。
“慢點,看這一手的墨汁。”陸衛東笑著抱起女兒,仔細瞧了瞧。秀蘭這兩天在畫院裡,精氣神兒確實好了不少,臉上的驚懼己經被這滿屋子的墨香洗淨了。
陸衛東轉過頭,看向坐在一旁看畫冊的蘇玉。蘇玉今天穿著一身米色的羊毛衫,氣質清冷而優雅,正含笑看著他們。
“蘇同志,這兩天太感謝你了。”陸衛東放下秀蘭,走上前去,語氣真誠,“我聽沈大哥說了,英語老師那兒要不是你陪著跑那一趟,事兒沒這麼順當。孩子在畫院,也沒少給你添麻煩。”
蘇玉大大方方地站起身,笑了笑:“陸隊長太客氣了。咱們也算老熟人了,謝字就免了。只要窮兇極惡的那幫人能伏法,我們費點心力也是值得的。”
沈老師在一旁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,趁機提議道:“衛東,剛好蘇同志在旁邊的龍江餐廳定了位子。今晚咱們誰也別推辭,一起去吃頓便飯,也算給秀蘭壓壓驚,順便聽聽你這個老刑偵在火車站是怎麼擒龍捉虎的。”
陸衛東看著沈老師那副透著幾分春風得意的笑臉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他爽快地一拍沈老師的肩膀:“行!既然是蘇同志請客,沈大哥作陪,我陸衛東今天就厚著臉皮,跟著去蹭一頓好吃的。”
龍江餐廳在道外區靖宇街上,是哈爾濱最有名的國營飯店,過年過節門口很多排隊的人。這會兒己經過了飯點,店裡人不多,角落裡幾張桌子空著。蘇玉顯然是提前打過招呼的,一進門就有服務員領著他們往裡走,安排了一間靠窗的小隔間。
隔間不大,一張方桌,西把椅子,牆上掛著一幅松鶴延年的國畫,桌上一盞黃銅檯燈照著白桌布,暖烘烘的。
蘇玉讓服務員倒了茶,把選單遞給陸衛東:“陸隊長,你看看想吃點什麼?”
陸衛東擺擺手,把選單推給沈老師:“我是個粗人,點啥吃啥。沈大哥來。”
沈老師接過去,翻了翻,又遞給蘇玉:“還是你來,你熟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