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他們問你有什麼困難，可他們不想聽真正的答案。
一
談話室在十六樓拐角，沒有窗戶。林淵走進去的時候，看見牆上掛著一幅字——“以人為本”。楷書，燙金，框在玻璃裡，燈光打上去，反著光，看不太清。他坐下，椅子是新的，皮質，比他工位上那把舒服。桌上鋪著玻璃檯面，底下壓著幾張A4紙，白底黑字，倒著，看不清寫了什麼。對面坐著兩個人，一男一女，像兩尊雕像。男的西十來歲，禿頂，戴著金絲眼鏡，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。女的年輕，扎馬尾，面前攤著筆記本，筆帽擰開，筆尖朝上，隨時準備記錄。
男人開口了。“林淵，你的績效不達標，有什麼困難嗎？”
聲音不大，但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裡，顯得很響。林淵沒回答。他看著桌上那面玻璃，反光裡看見自己的臉——蒼白的，沒有血色的，眼睛下面兩團青黑。他想起今天早上照鏡子的時候，覺得自己像個鬼。現在看，確實像。
男人等了一會兒。“林淵？”
“沒有困難。”林淵說。他的聲音在房間裡彈了一下，撞到牆上，又彈回來。
“沒有？”男人翻著面前的檔案，“你上個月請假西天，遲到三次。這個月請假兩天，遲到一次。業績部門倒數第一。”他抬起頭，“這不像‘沒有困難’的樣子。”
林淵沒說話。
女人開口了，聲音比男人軟一些。“林淵，你有什麼困難可以跟我們說。公司能幫的，一定會幫。”
林淵看著她。她的眼睛很亮，帶著一種職業化的溫暖。那種溫暖他在很多地方見過——在殯儀館小鄭的臉上，在頭七那天大伯母的臉上，在鄭總第一次找他談話時的臉上。都是真的，也都是假的。真的溫暖，是因為他們確實在關心你。假的溫暖，是因為他們關心完了，就沒了。
“我真的沒有困難。”林淵說。
男人把檔案合上。“林淵，公司不是慈善機構。績效不達標，我們有權處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男人看著他，等了一會兒。“那你說說，為什麼績效不達標？”
林淵想了想。他能說什麼？說晚上要去幫鬼魂傳話？說白天要陪那些等了十幾年的鬼魂找家人？說他的另一份工作比這份重要一萬倍？說了，他們會怎麼看他？瘋子？騙子？還是——怪胎？
“身體不好。”他說。
男人的眼神變了一下。“身體不好？什麼病？”
“失眠。”
這是真話。他己經很久沒睡好了。每天夜裡醒來，坐在床上，看著窗外，等天亮。有時候是夢驚醒的，夢見那些鬼魂——老張站在電話旁邊，小敏站在路中間，孫老師站在校門口，大黃蹲在單元門口。他們不說話，就那麼看著他。看得他睡不著。
男人和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。女人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。
“失眠，”男人重複了一遍，“看過醫生嗎？”
“看過。”
“醫生怎麼說？”
林淵想起那個五十多歲的女醫生。她給他量了血壓，聽了心跳，看了他的眼睛。“你太累了。需要休息。還有，找個人說說話。別一個人扛著。”
“醫生說太累了。”林淵說。
男人點點頭。“那你要注意休息。工作再忙，身體要緊。”
林淵看著他。這句話也是真的，也是假的。真的，是因為他確實需要休息。假的，是因為他們不會讓他休息。他們只是把流程走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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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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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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