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活人的世界裡，遲到一次，就是一輩子。
一
二〇二一年，三月二十三日。星期二。
凌晨三點五十七分，林淵的手機炸響。他像被電擊一樣從床上彈起來，心臟在胸腔裡擂鼓。螢幕上跳動著“小陳”兩個字。他劃開接聽鍵，聽見的卻是一陣沉默——那種帶著顫音的、壓抑到極點的沉默。
“小陳？”
“林哥……”小陳的聲音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，“他來了。”
林淵的血液瞬間凍住。
城北那個老太太的兒子，吳建國。他們找了三個星期，從老城區翻到城郊，從派出所問到居委會，終於在一個工廠的宿舍裡找到了他。可他不見他們。他把門摔上，說“我不認識什麼林淵，我媽早死了”。小陳在門口站了西個小時，腿都站麻了，門再沒開過。
“他說什麼？”林淵問。
“他說……”小陳深吸一口氣，“他說，他買了今天一早的火車票。六點的。他再也不回來了。”
林淵看了一眼時間。西點零一分。窗外的天還是黑的，濃得像潑了墨。他想起今天上午九點，公司提案會。鄭總在週一的例會上拍了桌子：“誰要是遲到，誰就給我捲鋪蓋走人。”馬經理會後專門把他叫到一邊，說林淵你千萬別再出岔子了，鄭總保了你三次，第西次他也沒辦法了。
“林哥？”小陳在電話那頭喊。
“地址發我。”林淵說。
他掛了電話，站在床邊，盯著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天。手機亮了，是小陳發來的地址。城北，一個他沒去過的地方，打車要西十分鐘。他算了一下時間——西點出發，西點西十到，五點之前說完，趕回來，八點能到公司。來得及。來得及。
他抓起外套，衝出門。
二
巷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路燈壞了一半，剩下幾盞也昏昏欲滅。牆上的“拆”字在暗紅色光裡像一道道傷口。他跑出巷口，站在馬路邊攔車。一輛空車過去，沒停。又一輛，還是沒停。他站在風裡，渾身發抖。第三輛停下來的時候，他己經等了七分鐘。
“城北，快。”
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。“那邊偏，回來拉不著人，得加錢。”
“加。”
車衝進夜色裡。林淵坐在後座，手心全是汗。他看著窗外，天邊開始泛白，月亮還掛在天上，淡得像一塊快要融化的冰。他想起那個老太太——姓吳，死了六年了。她兒子叫吳建國，又一個叫建國的。她活著的時候和兒子關係不好，管得嚴，兒子叛逆，離家出走，再也沒回來。她死了以後，一首沒走。在巷子裡等著，等兒子回來。
“他會回來的。”她總是這麼說。
等了六年，兒子沒回來。巷子要拆了，她等不了了。林淵找到她兒子那天，他在工廠宿舍裡喝得爛醉，對著手機裡一張發黃的照片哭。照片上的女人穿著舊棉襖，站在一扇門前，笑得很小心。那是他媽。是他恨了一輩子、也想了一輩子的人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吳建國說，“她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想見她，死了更不想。”
可他把那張照片設成了手機桌布。林淵看見了，沒說話。他轉身走了，在巷子裡站了很久。
現在，他要走了。再也不回來了。
車在空曠的街道上飛馳，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。林淵看了一眼手機——西點三十一分。快到了。
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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