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淵沒說話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，遞過去。是孫老師的，小陳從學校檔案裡翻出來的。照片上的男人西十來歲，站在講臺上，拿著粉筆，笑得很精神。
孫志遠看著那張照片，手開始抖。
“他讓我告訴你，”林淵說，“對不起。他知道你不是好爸爸，可他也不是好爸爸。他知道你恨他，他不怪你。”
孫志遠的眼淚湧出來。他沒哭出聲，就那麼站著，眼淚一滴一滴落在地上。
“他還說，他去接過小軒放學。每天去。站在校門口，看著他出來，看著他上車。他去了三年，一天都沒斷過。”
孫志遠蹲在地上，哭得渾身發抖。林淵站在門口，沒進去。走廊裡有人經過，看了他們一眼，又走了。
過了很久，孫志遠站起來。他摘下眼鏡，擦了擦臉。
“他……他還在嗎？”
林淵搖搖頭。“走了。走之前，讓我告訴你。”
孫志遠低下頭，看著那張照片。照片裡的男人笑得很精神，什麼都不知道。
“我恨了他一輩子。”他的聲音很輕，“恨他不接我放學，恨他不開家長會，恨他眼裡只有學生。後來我當了老師，我也成了他。我也沒時間接孩子，沒時間開家長會。我才知道，他不是不想，是不能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林淵。
“你知道嗎，小軒的家長會，我一次都沒去過。每次都是他媽去。小軒問我，爸，你怎麼不來？我說，爸要上課。他說，你心裡只有學生，沒有我。”
他的眼淚又流下來。
“和他當年說的一模一樣。”
五
林淵從孫志遠家出來，站在樓下，發了好一會兒呆。手機響了，是蘇桐的微信：“今天怎麼樣？”
他想了想，回：“剛幫一個人傳了話。”
蘇桐問：“傳什麼話？”
“一個老教師。他兒子不讓他見孫子。他死了三年了，每天去學校門口站著，等孫子放學。他兒子不知道。”
蘇桐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發了一條語音。林淵點開，聽見她的聲音：“他兒子哭了嗎？”
“哭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哭出來就好了。”
林淵看著這條訊息，心裡忽然有點暖。他收起手機，往地鐵站走。走了幾步，他停下來，回過頭。那扇窗戶還亮著燈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過身，繼續往前走。
六
晚上，林淵回到家。推開院門，石榴樹站在月光下。葉子綠了，在風裡沙沙響。他走進堂屋，翻開本子，找到孫老師那一頁。拿起筆，在旁邊寫了一個字：“己辦。”然後他合上本子，站起來。走到窗前，看著窗外的月亮。
他想起孫志遠說的話：“我恨了他一輩子。後來我當了老師，我也成了他。”他想起他爸，想起他爸白天上班，晚上辦事，幾十年如一日。他恨過他爸嗎？沒有。可他怨過。怨他為什麼不說話，怨他為什麼什麼都自己扛，怨他為什麼不等他。現在他懂了。不是不想說，是不會說。不是不想等，是等不了。
他站在窗前，輕輕說了一句：“爸，對不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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