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姐，你後悔過嗎？”
周姐愣了一下。“後悔什麼？”
“後悔做這行。後悔幫那些鬼魂。後悔失去那麼多。”
周姐沉默了很久。然後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他。
“後悔過。很多次。可每次幫一個鬼走了，看見它們終於能閉上眼睛，我又覺得，值了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“林淵，你爸也後悔過。可他沒停。他幫了那麼多人，記了那麼多日記，留了那麼多箱子。他不是為了贖罪，是為了活著。幫人，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。你也一樣。你幫了那麼多人，傳了那麼多話，了了那麼多心願。你不是為了還債，是為了活著。活著，就得做點什麼。不做，就真的死了。”
林淵的眼淚又流下來。“周姐，我活著。可我不知道該怎麼活。”
周姐走過來，坐在他旁邊。“你己經在活了。你幫了老張，幫了小敏，幫了孫老師，幫了小陳，幫了陳奶奶，幫了大黃，幫了老劉，幫了你大伯。你幫了那麼多人，你活著。你活得比很多人都值。”
林淵低下頭。“可我還是難受。”
周姐拍拍他的肩膀。“難受就對了。不難受，你就不是人了。”
西
從周姐家出來，天己經黑了。林淵走在巷子裡，牆上的“拆”字在路燈下紅得刺眼。他走得很慢，腦子裡全是周姐說的話——“你父親己經死了。死者的事，死者自己解決。你不需要替他們解決。你只需要替你自己活著。”他爸死了，大伯死了，他媽死了。他們都走了。他們的事，他們自己解決了。在那邊，他們見面了，說了該說的話，原諒了該原諒的人。他不需要替他們解決。他只需要替自己活著。
可怎麼活？像以前那樣，白天上班，晚上辦事？他被調崗了，坐在儲備部的椅子上，喝茶看報，到點下班。他幫那些鬼魂傳話，幫他們找家人，幫他們了卻心願。他活著，可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活。為了還債？債還完了。為了贖罪？罪不是他的。為了他爸？他爸走了。他活著，是為了自己。可他自己想要什麼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停。停了，就真的死了。
五
晚上，林淵坐在堂屋裡，翻開本子。看著那些名字——老張，小敏，孫老師，小陳，陳奶奶，大黃，老劉，大伯。一個接一個，都是他幫過的。他們走了，他還在這兒。他合上本子，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光很亮，照在石榴樹上。那些葉子在月光下綠綠的，沙沙響。他想起周姐說的話——“你幫了那麼多人，你活著。你活得比很多人都值。”值嗎？他爸說值了。他大伯說值了。那些他幫過的人，都說值了。可他呢？他覺得值嗎？他想了想。值。那個男人哭了，他說“我也想她”。值。那個新娘等了十二年，等到了戒指。值。那個老教師等了三年，等到了孫子。值。那個程式設計師等了三年，等到了程式碼上線。值。那個老太太等了八年，等到了女兒回來。值。那條狗等了一年，等到了主人。值。那個背鍋的等了十幾年，等到了清白。值。他大伯等了三十年，等到了回家。值。
他幫了那麼多人，他們都等到了。值了。
六
林淵拿起筆，在日記裡寫：
“二〇二一年六月二十七日。”
“今天去找周姐了。她說，你父親己經死了。死者的事，死者自己解決。你不需要替他們解決。你只需要替你自己活著。”
“我想，她說得對。我爸死了，大伯死了，我媽死了。他們的事，他們在那邊自己解決了。我不用替他們操心。我只需要替自己活著。”
“可怎麼活？像以前那樣，白天上班，晚上辦事。幫那些鬼魂傳話，幫他們找家人，幫他們了卻心願。他們等到了，我也等到了。值了。”
他合上日記，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光很亮，照在石榴樹上。那些葉子在月光下綠綠的，沙沙響。他站在窗前，想起他爸，想起他爸說的最後一句話——“你好好活著。”他活著。他還在幫人。他還在等。等下一個需要他的人。等到了，就值了。
他站在窗前，輕輕說了一句：“爸，我活著。你放心吧。”
風吹過來，葉子沙沙響。像是有人在回答。他笑了一下。然後他轉身，回到桌前。翻開本子，繼續找下一個名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