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他們坐了一夜，一句話都沒說。可該說的，都說了。
一
蘇桐走後，林淵一個人坐在老宅的堂屋裡。長明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在那三張照片上。他爸，他媽，他大伯。他看了很久，忽然有一個念頭——讓他們見一面。不是照片裡的見面，是真的見面。他爸的鬼魂來過，他大伯的鬼魂也來過。可他們從來沒一起來過。他爸來的時候，大伯不在。大伯來的時候，他爸不在。他們錯過了三十年，在人間錯過了，在陰間也錯過了。他不想讓他們再錯過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。石榴樹站在月光下，葉子綠綠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他站在樹下，對著那片月光，輕輕喊了一聲：“爸，你來。大伯，你也來。我想讓你們見一面。”風吹過來，葉子沙沙響。像有人在回答。他等了一會兒。什麼也沒發生。他又等了一會兒。還是什麼也沒發生。他轉身，走回堂屋。
二
夜裡，林淵沒睡。他坐在堂屋裡，等著。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夜，他看了一夜。天快亮的時候，他感覺到那股熟悉的涼意——從背後升起來，從門口滲進來，從西面八方湧過來。他慢慢轉過頭。
門口站著兩個人。他爸，他大伯。兩個人，兩個鬼魂，穿著舊夾克，頭髮花白，臉色蒼白。一個在左，一個在右。中間隔著幾步的距離，也隔著三十年的生死。
“爸，大伯。”林淵站起來。
他爸看著他，沒說話。他大伯看著他，也沒說話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又各自移開。林淵搬了兩把椅子，放在供桌前。“坐吧。”
他爸坐下來。他大伯也坐下來。兩個人並排坐著，面對著那三張照片——他爸的，他大伯的，他媽的。長明燈的火苗照在他們臉上，明明滅滅。林淵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們。他以為他們會說話，會說“哥，對不起”，會說“弟弟，不怪你”。可他爸沒開口，他大伯也沒開口。兩個人就那麼坐著，看著那三張照片，看著那盞長明燈，看著對方的臉。誰都沒說話。
三
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。窗外天亮了，又黑了。長明燈的火苗跳了無數個來回。林淵去添了兩次油，給他們倒了茶。茶涼了，沒人喝。他們只是坐著。坐了一整天，又坐了一整夜。林淵站在旁邊，看著他們。他忽然明白了——他們不需要說話。該說的，在那邊己經說了。他爸說“哥，對不起”，他大伯說“不怪你”。他們說過了，原諒過了。現在，他們只是坐著。坐在一起，像小時候那樣。一個在左，一個在右。中間沒有距離。
他想起二叔說的話——“你爸和你大伯，小時候關係就好。你大伯護著你爸，一個人打三個。”他想起他爸說的話——“他是我哥，從小護著我。”他想起他大伯說的話——“你爸年輕的時候，找了個大眼睛的姑娘。”他想起那些日記，那些照片，那些箱子。兩個人，一輩子，那麼多話。現在，他們坐在一起，什麼都不用說了。因為說了，就沒了。不說，還能一首坐著。坐一輩子。
西
第二天夜裡，林淵熬不住了。他靠在椅子上，睡著了。夢裡，他看見他爸和他大伯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，站在石榴樹下。月光很亮，照在他們身上。他爸伸出手，摸了摸樹幹。手穿過了樹，什麼都沒碰到。他大伯也伸出手，摸了摸樹幹。手也穿過了樹，什麼都沒碰到。兩個人對視了一眼，笑了。那個笑容，一模一樣。有點憨，有點不好意思。
“哥，樹長大了。”他爸說。
他大伯點點頭。“你種的？”
“嗯。你說想種一棵石榴樹，我就種了。種了好多年了。年年開花，年年結果。你嚐嚐。”
他爸從樹上摘了一個石榴——不是摘的，是手穿過去，石榴自己掉下來的。他接住，遞給他大伯。他大伯接過去，剝開。石榴籽紅紅的，在月光下亮晶晶的。他吃了一粒，嚼了嚼。
“甜嗎？”他爸問。
他大伯點點頭。“甜。”
兩個人站在樹下，吃著那個石榴。誰都沒說話。風沙沙響，葉子在月光下綠綠的。林淵站在堂屋門口，看著他們，眼淚流下來。他爸等了他大伯三十年，等到了。他大伯在土裡埋了三十年，出來了。兩個人，一棵樹，一個石榴。夠了。
五
林淵醒來的時候，天己經亮了。他靠在椅子上，身上蓋著一條毯子。不知道誰蓋的。他坐起來，看向那兩把椅子。空的。他爸不在，他大伯也不在。長明燈還亮著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供桌上，那三張照片還在。他爸，他媽，他大伯。三個人，三個框，三張黑白照片。可他知道，他們來過。坐了一夜，什麼都沒說。然後走了。
他站起來，走到院子裡。石榴樹站在晨光裡，葉子綠綠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地上有一個石榴，紅紅的，裂開了口子，露出裡面亮晶晶的籽。他蹲下來，撿起來。石榴是新鮮的，不是樹上掉的，是有人放在那兒的。他剝開，吃了一粒。甜的。很甜。他想起那個夢，他爸說“你嚐嚐”，他大伯說“甜”。現在，他嚐到了。甜的。
他站在樹下，吃著那個石榴，眼淚流下來。他爸和他大伯，見了面，坐了那麼久，什麼都沒說。可他們吃了一顆石榴。那顆石榴，是他爸種的樹，是他大伯嚐到的果。兩個人，一棵樹，一顆石榴。夠了。
六
林淵走進堂屋，站在那三張照片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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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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