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都市魂牽》第66章 走了(1)

作者:椰子影子·3個月前

——他們走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可樹還在,根還在,年年發芽,年年結果。

天亮的時候,林淵醒了。他靠在堂屋的椅子上,身上蓋著一條毯子。不知道誰蓋的。他坐起來,看向那兩把椅子。空的。他爸不在,他大伯也不在。長明燈還亮著,火苗一跳一跳的,比昨晚小了一些。燈芯燒短了,油也快乾了。他站起來,走到供桌前。那三張照片還在——他爸,他媽,他大伯。三個人,三個框,三張黑白照片。和昨天一樣,又不一樣。昨天,他覺得他們在看他。今天,他覺得他們不在了。不是照片裡的眼睛不在了,是心裡的眼睛。他感覺得到。那股涼意沒了,那種被注視的感覺沒了。他們走了。

他站在供桌前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拿起油壺,給長明燈添油。油倒進去,火苗旺了一些,跳了跳,又穩下來。他拿起剪刀,剪掉燒焦的燈芯。火苗更旺了,照在那三張照片上。他爸的臉亮了,他媽的臉亮了,他大伯的臉也亮了。可他知道,那只是光。不是他們。

他轉身,走到院子裡。石榴樹站在晨光裡,葉子綠綠的,在風裡沙沙響。地上那個石榴還在,裂開的口子朝上,露出裡面亮晶晶的籽。他蹲下來,撿起來。石榴是新鮮的,可昨天他吃了一粒,剩下的還在。他捧在手裡,涼涼的,沉沉的。他想起那個夢——他爸摘石榴,他大伯嘗,說“甜”。現在,他們不在了。石榴還在。樹還在。

林淵坐在石榴樹下,靠著樹幹。樹幹很粗,很涼,硌得背疼。他爸以前也坐在這兒嗎?他媽也坐過嗎?他大伯也坐過嗎?他不知道。可他知道,這棵樹是他爸種的。種了好多年了。年年開花,年年結果。他爸站在樹下,等他大伯回來。等了一輩子,沒等到。現在,他等到了。在那邊,他們見面了。在這邊,樹還在。根還在,年年發芽,年年結果。他靠著樹幹,閉上眼睛。

他想起昨晚——他爸和他大伯坐在堂屋裡,對坐一夜,一句話都沒說。他坐在旁邊,看著他們。他以為他們會說話,會說“哥,對不起”,會說“弟弟,不怪你”。可他們沒說。就那麼坐著,看著那三張照片,看著那盞長明燈,看著對方的臉。誰都沒開口。他後來睡著了,夢見他們站在石榴樹下,吃石榴。他爸說“甜嗎”,他大伯說“甜”。然後他們就走了。什麼都沒留下。連句話都沒留。可他知道,他們不需要留話。該說的,在那邊己經說了。該做的,在活著的時候己經做了。他爸贖了三十年,他大伯等了三十年。夠了。

林淵睜開眼,陽光刺眼。他站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石榴樹在風裡沙沙響,葉子綠得發亮。他抬起頭,看著那些葉子。他想起他爸,想起他爸站在樹下,等他大伯。想起他大伯,想起他大伯站在河裡,等他爸。兩個人,一個在上游,一個在下游。一個等弟弟,一個等哥哥。誰都沒等到誰。現在,他們等到了。在那邊。

他走進堂屋,站在那三張照片前。

“爸,大伯,”他開口了,“你們走了。我知道。你們在那邊,好好的。樹我替你們看著。年年開花,年年結果。你們想吃了,就回來。我給你們摘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媽,你也走了。你走了好多年了。你在那邊,見到他們了嗎?見到了,就跟他們一起。你們三個人,在那邊,好好的。不用瞞了,不用讓了,不用內疚了。你們好好的,我在這邊也好好的。”

風吹過來,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。像有人在回答。他笑了一下。

西

林淵走到桌前,翻開本子。那些名字——老張,小敏,孫老師,小陳,陳奶奶,大黃,老劉,大伯。一個接一個,都是他幫過的。他們走了,他還在這兒。他拿起筆,在最後一行寫:

“二〇二一年七月一日。”

“我爸和我大伯走了。天亮的時候,不見了。他們坐了一夜,什麼都沒說。可我知道,他們和解了。在那邊,他們在一起了。”

“我媽也走了。她走了好多年了。在那邊,她應該見到他們了。三個人,不用瞞了,不用讓了,不用內疚了。他們好好的,我在這邊也好好的。”

“樹我替他們看著。年年開花,年年結果。他們想吃了,就回來。我給他們摘。”

他合上本子,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窗外陽光很好,照在石榴樹上。那些葉子在陽光下綠綠的,沙沙響。他站在窗前,想起他爸,想起他大伯,想起他媽。三個人,三個世界。活著的時候,一個娶了,一個讓了,一個嫁了。死了以後,一個等了,一個找了,一個埋了。現在,都走了。在那邊,在一起了。他替他們高興。可他也替自己難過。他一個人了。不是沒有朋友,不是沒有蘇桐,不是沒有小陳。是沒有家人了。他爸走了,他媽走了,他大伯也走了。那些箱子,那些日記,那些照片,都在。可人沒了。他一個人站在窗前,看著那棵石榴樹。樹還在,人沒了。

林淵走到院子裡,站在石榴樹下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樹幹。粗糙的,冰涼的,和他爸摸到的一樣。他爸摸的時候,手穿過去了。他摸到了,真的摸到了。他是活人,他爸是鬼。他爸摸不著,他摸得著。他爸羨慕他嗎?羨慕他還能摸到樹,還能嚐到石榴,還能站在陽光下。他不知道。可他羨慕他爸。他爸走了,去那邊了,和他媽在一起,和他大伯在一起。他還在這邊,一個人。

他蹲下來,撿起地上那個石榴。還剩下大半,籽紅紅的,亮晶晶的。他剝了一粒,放進嘴裡。甜的。和他夢到的一樣甜。他吃了一粒,又一粒。吃著吃著,眼淚流下來。不是難過,是高興。他們等到了,他們見面了,他們在一起了。他替他們高興。可他哭了。因為他也想他們。想他爸,想他媽,想他大伯。想那些沒說完的話,沒做完的事,沒見到的面。現在,都見不到了。他們走了,不回來了。他只能想。想一輩子。

林淵把剩下的石榴放在供桌上,放在那三張照片前面。

“爸,媽,大伯,”他說,“石榴給你們留著。你們想吃了,就回來吃。我在這兒,一首在這兒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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