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他想做個正常人。可正常人的世界，他回不去了。
一
大伯和父親走後，林淵在家躺了三天。不是不想起，是起不來。渾身沒力氣，像被抽空了一樣。他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裂縫還在，從牆角延伸到燈口，像一條幹涸的河。他小時候數過那道裂縫，數到十七就睡著了。現在他三十歲了，還在數。數到十七，沒睡著。數到三十，沒睡著。數到一百，還是沒睡著。他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全是那些臉——他爸，他媽，他大伯，老張，小敏，孫老師，小陳，陳奶奶，大黃，老劉。一個接一個，像走馬燈。他們走了，他還在這兒。
第西天，他起來了。洗了澡，颳了鬍子，換了件乾淨衣服。站在鏡子前，看著裡面的自己。瘦了，臉凹下去了，眼睛下面兩團青黑。他笑了一下，那個笑容很僵，像臉上糊了一層石膏。他想起蘇桐說的話——“你臉色不好。”現在更不好了。
他拿起手機，給蘇桐發了一條微信：“今天有空嗎？老地方。”蘇桐很快回：“好。”
二
下午，殯儀館門口。蘇桐己經坐在那條長椅上了，手裡拿著兩杯咖啡。看見林淵，她遞過來一杯。“今天沒加糖。”林淵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苦的，很苦。他在她旁邊坐下。兩個人並排坐著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
“你瘦了。”蘇桐說。
“嗯。”
“睡了幾天？”
“三天。”
蘇桐點點頭。“夢見他們了？”
林淵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“你眼睛下面有淚痕。不是哭的，是夢裡流的。”
林淵低下頭。他夢見他們了。他爸，他媽，他大伯。三個人，站在石榴樹下，笑著。他走過去，想拉住他們。手穿過了他們的身體，什麼都沒碰到。他爸說，摸不著了。他媽說，別難過。他大伯說，我們走了。然後他們消失了。他站在樹下，一個人。哭醒了。枕頭溼了一大片。
“夢見他們了。”他說，“走了。不回來了。”
蘇桐沒說話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她的手是涼的，可握得很緊。
“林淵，你打算怎麼辦？”
林淵想了想。“上班。好好上班。好好談戀愛。假裝一切正常。”
蘇桐看著他。“假裝？”
“嗯。假裝。假裝我沒事，假裝我沒看見過那些東西，假裝我爸還活著，假裝什麼都沒發生。”
蘇桐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你什麼時候不假裝？”
林淵搖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也許一輩子。”
蘇桐沒再問。兩個人並排坐著，看著殯儀館門口來來往往的人。有人哭，有人沉默，有人面無表情。和每次一樣。可林淵知道，不一樣了。他回不去了。那個正常的、普通的、什麼都不知道的林淵，死了。和他爸一起，埋了。
三
週一，林淵去上班。打卡，綠燈亮了。他走進儲備部，坐下。孫老頭己經在那兒了，看著報紙。窗臺上的綠蘿綠綠的，又長了新葉子。
“孫師傅，我回來了。”
孫老頭放下報紙，看了他一眼。“瘦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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