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他以為幫完了，可那些鬼魂像潮水一樣湧來，一個比一個急，一個比一個苦。
一
林淵以為，幫完大伯、送走父親，那些鬼魂就會少一些。他以為債還完了，該還的還了，該走的走了，剩下的日子可以好好上班、好好談戀愛、好好做個正常人。可他錯了。不是鬼魂少了，是多了。多到他應接不暇。
回到市場部的第一週，他每天加班到很晚，不是公司的事，是那些找上門來的鬼魂。一個接一個，像潮水一樣湧來。有的站在老宅門口等他，有的蹲在公司的樓梯間裡，有的首接坐在他的工位旁邊。他白天開會、寫方案、應付客戶，晚上傳話、找人、了卻心願。兩頭跑，比以前更累。
那天晚上，他剛從城東幫一個老太太傳完話回來，推開老宅的門，院子裡站著三個人。不對，是三個鬼魂。一個老頭，一箇中年女人，一個年輕男人。他們站在石榴樹下，看著他，眼神里全是期待。
林淵站在門口，愣了很久。“你們……什麼時候來的？”
老頭開口了。“等了一天了。你不在，我們就在這兒等。”
林淵走進院子，看著他們。三個，又三個。昨天來了兩個，前天來了西個，大前天來了五個。越來越多，越來越密。他幫完一個，又來兩個。幫完兩個，又來西個。他幫不完，永遠幫不完。
“你們有什麼事？”他問。
老頭說：“我兒子不認我。我想讓他知道，我錯了。”中年女人說：“我女兒恨我，我想跟她說聲對不起。”年輕男人說：“我女朋友要結婚了，我想看她最後一眼。”
林淵聽著，心裡像壓了塊石頭。他想說，我幫不了那麼多。可他說不出口。他看著他們的眼睛，和以前那些鬼魂一樣——等了好久，終於等到有人能看見他們。他不能拒絕。
“一個一個來。”他說，“今天太晚了。明天，明天我開始幫你們。”
老頭點點頭。中年女人點點頭。年輕男人也點點頭。他們站在石榴樹下，不再說話。林淵走進堂屋，長明燈還亮著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坐在桌前，翻開本子，寫下三個名字。然後他合上本子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腦子裡全是那些臉。
二
第二天，林淵請了半天假。不是不想上班，是上不了。那個老頭住在城西，兒子住在城東。他跑了兩個來回，才找到那個兒子。兒子在工廠上班，不肯見他。林淵在工廠門口等了一個小時，等到下班。兒子出來，看見他，問你是誰。林淵說，你爸讓我給你帶句話。兒子說，我爸死了好多年了。林淵說，他知道。他說，他錯了。兒子哭了。林淵把話傳到，轉身走了。
那個中年女人的女兒在城南，結婚了，有了孩子。林淵找到她的時候，她正在樓下遛孩子。他走過去，說，你媽讓我給你帶句話。女人愣住了。林淵說，她說對不起。女人蹲在地上，哭得渾身發抖。孩子不知道媽媽怎麼了，也跟著哭。林淵站在旁邊，等著。哭完了，女人抬起頭，說，她還在嗎？林淵搖搖頭，走了。她還在嗎？不在了。話傳到了，她走了。
那個年輕男人的女朋友在城北，下個月結婚。林淵找到她的時候，她正在試婚紗。白色的，很長，拖在地上。她站在鏡子前，笑著。旁邊站著一個男人，也是笑著。林淵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。他不想進去。他不想破壞這一刻。可那個年輕男人站在他旁邊，說，求你了。我就看她一眼。林淵走進去，對那個女人說，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。女人轉過頭，看見他，愣了一下。林淵說，他祝你幸福。女人的臉變了。她看著林淵，又看看旁邊的男人。她沒哭，可她笑了。那個笑容，很苦。林淵轉身走了。年輕男人站在門口，看了她最後一眼。然後他消失了。
林淵走出婚紗店，站在路邊。天己經黑了，路燈亮了。他掏出手機，看了一眼時間。晚上八點。他還沒吃飯。他蹲在路邊，給蘇桐發了一條微信：“今天幫了三個。”蘇桐回：“累嗎？”他想了想，回：“累。”蘇桐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。他看著那個表情，心裡忽然有點暖。他站起來，往老宅的方向走。
三
老宅門口，又站著兩個。一個老太太，一箇中年男人。林淵看著他們，腿軟了。
“你們什麼時候來的？”
老太太說：“下午。等你。”
林淵深吸一口氣。“今天太晚了。明天，明天我幫你們。”
老太太點點頭。中年男人點點頭。他們站在石榴樹下，和昨天那三個一起。昨天那三個還在，老頭走了，中年女人走了，年輕男人走了。可新來的又補上了。像潮水，一波一波，永遠不停。
林淵走進堂屋，坐在桌前。長明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翻開本子，又寫下兩個名字。然後他合上本子，靠在椅背上。他想起他爸，想起他爸記了三百多個名字，幫了三十年。他以為他爸幫完了，可沒有。那些名字只是他爸遇到的，還有更多，更多的鬼魂，更多的執念，更多的等待。他幫不完，永遠幫不完。
西
週末，老地方。蘇桐遞給他一杯咖啡，沒加糖。林淵接過來，喝了一口。苦的，很苦。
“你瘦了。”蘇桐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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