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夜裡全是鬼，白天全是人。他分不清哪邊更累。
一
林淵己經不記得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失眠的了。也許是裁員之後，也許是見家長之後，也許是鬼潮湧來之後。他只知道，他睡不著了。每天晚上躺下，閉上眼睛，腦子裡全是那些臉——老張、小敏、孫老師、小陳、陳奶奶、大黃、老劉、大伯，還有那些新來的，叫不上名字的，一個接一個，像走馬燈。他們不說話，就那麼看著他。看得他睡不著。
他試過數羊，數到一千隻，羊變成了鬼。他試過喝牛奶，喝了一整瓶，跑了一夜廁所。他試過聽輕音樂，聽著聽著，音樂里出現了哭聲。他試過吃藥，醫生開的安眠藥，吃了第一晚睡了兩小時，第二晚一小時，第三晚沒用了。他不敢再加量，怕吃死了都沒人知道。
白天，他出門幫鬼魂傳話。城西，城南，城東，城北。一個接一個，幫不完。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等著天亮。天亮了，他又出門。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停。停了，那些鬼魂就永遠等不到了。
那天晚上，他躺在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裂縫還在，從牆角延伸到燈口。他數了無數遍，十七道，和三十年前一樣。他翻了個身，閉上眼睛。眼前出現了他爸的臉，他媽的臉，他大伯的臉。他們看著他，不說話。他睜開眼，他們不見了。他閉上眼，他們又回來了。來來回回，反反覆覆。他坐起來，開啟燈。屋裡空蕩蕩的，只有他一個人。他下了床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光很亮，照在石榴樹上。葉子綠綠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著那些葉子。他想起他爸，想起他爸也失眠。夜裡睡不著，就起來抽菸，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這棵樹。他以為他爸在想心事，現在他知道了，他爸不是在想念，是在等。等天亮，等那些鬼魂來找他，等自己撐過又一個夜晚。他爸撐了一輩子，他也能。
二
第二天，林淵去城西幫一個老太太傳話。老太太等了八年，等兒子回來。兒子在南方打工，好幾年沒回來了。林淵找到他的電話，打過去。響了很久，沒人接。又打，還是沒人接。老太太站在旁邊，看著他，眼神里全是期待。林淵不忍心告訴她，你兒子不接電話。他騙了她，說“他忙，晚點打過來”。老太太笑了，說“好，我等”。她等了八年，還能等。林淵站在她旁邊，心裡像壓了塊石頭。
從城西回來，天己經黑了。林淵走在巷子裡，牆上的“拆”字在路燈下紅得刺眼。他走得很慢，腦子裡全是那個老太太的眼神。他騙了她。他不想騙她，可他沒辦法。她等了一天，又一天。他每天打電話，每天沒人接。他不知道還要打多久，不知道她還能等多久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停。停了，她就永遠等不到了。
他走到老宅門口，推開門。院子裡站著三個鬼魂，等他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他們。
“今天幫不了。明天，明天我幫你們。”
他們點點頭。林淵走進堂屋，坐在桌前。長明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在他臉上。他翻開本子，寫下今天沒幫成的老太太的名字。然後他合上本子，靠在椅背上。他想起他爸，想起他爸也遇到過幫不了的鬼魂。他爸日記裡寫過——“幫不了，比不幫還難受。”現在他懂了。幫不了，是真的難受。
三
夜裡，林淵又失眠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。腦子裡全是那個老太太的眼神，全是那些等了一天的鬼魂，全是那些沒接的電話。他坐起來，拿起手機，又撥了那個號碼。響了很久，沒人接。他掛了，又撥。還是沒人接。他撥了十幾次，最後一次，有人接了。
“喂？”一個男人的聲音，很啞，像很久沒睡過覺。
林淵愣了一下。“你是王建國嗎？”
“我是。你誰？”
林淵深吸一口氣。“你媽讓我給你帶句話。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。
“你媽等了八年了。她每天坐在窗邊，等你回來。她說，她不怪你。她知道你在外頭不容易。她只想聽聽你的聲音。”
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哭聲。“我媽……她還在嗎？”
林淵的眼淚流下來。“在。在等你。”
“我……我明天回去。明天就回去。”
林淵掛了電話，坐在床上，渾身發抖。他幫到了。等了八年的老太太，等到了。他替她高興，可他哭了。不是難過，是累。他太累了，累到哭都哭不出聲。他躺下來，閉上眼睛。這次，他睡著了。夢裡，那個老太太站在窗邊，看著樓下。兒子回來了，她笑了。他站在旁邊，也笑了。
西
第二天，林淵醒來的時候，天己經大亮了。他看了一眼手機，上午十點。他睡了西個小時。比平時多。他坐起來，頭很重，眼睛很澀，渾身沒勁。他下了床，走到窗前。石榴樹站在陽光下，葉子綠綠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他站在窗前，看著那些葉子。他想起昨晚那個電話，想起那個男人說“我明天回去”。他去了嗎？他應該去了。老太太等到了。他幫到了。可還有更多，更多的老太太，更多的八年，更多的等待。他幫不完。可他不能停。
他洗漱，吃了點東西，出門。今天要去城南，一個老頭等了五年，等女兒來看他。女兒在外地，不肯回來。林淵找到她的電話，打過去。響了很久，沒人接。又打，還是沒人接。他打了十幾次，最後一次，有人接了。
“喂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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