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害了一個人。”林淵說，“一個女人，穿病號服，三十來歲。她來找我幫忙，我說明天。三天後，她消失了。沒人見過她，沒人知道她是誰。”
周姐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淵，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是我的錯。我拒絕了。”
“你拒絕了嗎？你說了明天。”
“明天就是拒絕。她等不到明天。”
周姐看著他。“你知道她等什麼嗎？”
林淵搖搖頭。“不知道。我沒問。我太累了，沒問。”
周姐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他。“林淵，你幫不了所有人。有些鬼魂，等得太久，魂力己經耗盡了。你就算當時幫她，也不一定來得及。”
林淵低下頭。“可我沒試。我連試都沒試。”
周姐轉過身，看著他。“你試了那麼多。你幫了老張，幫了小敏，幫了孫老師，幫了小陳，幫了陳奶奶，幫了大黃，幫了老劉，幫了你大伯。你幫了那麼多人，夠了。你不能因為一個沒幫到，就否定自己。”
林淵的眼淚流下來。“可她是第一個。第一個我拒絕的。第一個我見死不救的。”
周姐走過來，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林淵，你不是神。你是人。人會累，會拒絕，會犯錯。你不是見死不救，你是太累了。你歇了一天，她就沒了。不是你殺了她，是她自己等不了了。”
林淵低下頭。“可我覺得是我殺了她。”
周姐沒說話。她坐回椅子上，看著他。過了很久，她開口了。“那你以後怎麼辦？再也不歇了？一首幫，幫到死？”
林淵抬起頭。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姐看著他。“你知道。你只是不敢說。”
林淵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開口了。“我還會歇。我還會累。我還會拒絕。可我會記住她。記住她的眼神，記住她說‘我怕等不到明天’。我記住她，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。”
周姐點點頭。“那就記住她。”
五
從周姐家回來，林淵走在巷子裡。牆上的“拆”字在陽光下紅得刺眼。他走得很慢，腦子裡全是那個女人。她叫什麼？她等什麼？她為什麼穿著病號服？她得了什麼病？她死的時候，有人陪著她嗎？她等的那個人，來了嗎？他什麼都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她來找他，他說“明天”。她沒有明天了。他記住她了。可他記不住她的名字。她沒說，他沒問。他記住的，只是一張臉，一個眼神，一句“我怕等不到明天”。
他走到老宅門口，停下來。推開門，走進去。石榴樹站在陽光下，葉子綠綠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他站在樹下，看著那些葉子。他想起她站在這裡，怯怯的，小心翼翼的。她等了好久，終於等到有人能看見她。可那個人說“明天”。她走了，再也沒回來。
他蹲下來，用手捂著臉。這次他哭出來了。不是無聲的流淚，是哭出聲來，像小時候那樣。他哭她等不到，哭自己太累，哭這個世界不公平。好人等不到，壞人活得好好的。他爸等了一輩子，等到一堆骨頭。他大伯等了一輩子，等到一個夢。她等了一輩子，等到一句“明天”。他哭夠了，站起來，擦了擦臉。他走進堂屋，站在那三張照片前。
“爸，媽，大伯，”他說，“我記住她了。我不知道她叫什麼，可我記住她了。她的臉，她的眼神，她說的那句話。‘我怕等不到明天。’我記住了。我不會再讓下一個等不到明天。”
風吹過來，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。像有人在回答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，走到桌前。翻開本子，找到新的一頁，拿起筆，寫下：
“她穿病號服，三十來歲，在石榴樹下等我。她說‘我怕等不到明天’，我說‘明天’。她沒等到明天。我記住她了。”
他合上本子，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窗外陽光很好，照在石榴樹上。那些葉子在陽光下綠綠的，沙沙響。他站在窗前，想起她，想起那些他幫過的，和沒幫到的。他幫不了所有人，可他得記住每一個。記住了，他們就沒白來。
他站在窗前，輕輕說了一句：“對不起。還有，謝謝你來找我。”風吹過來，葉子沙沙響。像是有人在回答。他笑了一下，然後轉身，回到桌前。翻開本子，繼續找下一個名字。這一次，他不會再說“明天”了。能今天幫的，就今天幫。因為有些鬼魂，等不到明天。
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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