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他活著，沒工作了。他死了，還在工作。誰更可憐？
一
正式通知是週一下午來的。林淵正在改一份方案，郵箱彈出一封新郵件。發件人：人力資源部。標題：“關於解除勞動合同的通知”。他點開，掃了一眼。措辭很官方，和上次一樣。他看了三遍，才確定自己沒看錯。不是“最佳化”，不是“調整”，是“解除”。他靠在椅背上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幾道裂縫，和儲備部的一樣，和老宅的一樣。裂縫在哪兒都一樣，人被裁了，走到哪兒都能看見。
老王探過頭來。“林淵，你……”
林淵搖搖頭。“沒事。”
他關了郵件，繼續改方案。改完，儲存，發到鄭總郵箱。然後他關了電腦，開始收拾東西。幾本書，一個杯子，一盆快死的綠蘿。葉子全黃了，耷拉著，像要死了。他澆了水，放在紙箱裡。希望它能活，可他知道，活不了了。人走了，花也留不住。他站起來，抱著紙箱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他停下來，回過頭。辦公室裡，老王低著頭，小李看著他，其他人也看著他。他笑了一下。
“保重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了。
二
走廊很長，兩邊的牆刷得雪白。他走得很慢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迴響。走到拐角，他忽然停下來。他想起了那個工位——角落裡的，那個程式設計師小趙坐過的。他轉過頭，往那個方向看去。工位還在，空著，沒人坐。桌上落了一層灰，鍵盤上也是。可螢幕上亮著，一行一行的程式碼在跳動。沒有人，可程式碼在跑。
他走過去，站在工位旁邊。螢幕上，程式碼一行一行往上翻，像有人在敲。他看了一眼椅子，空蕩蕩的。沒有鬼魂，沒有小趙。他以為小趙走了，上次就走了。他正想轉身，餘光瞥見螢幕上映出一個影子——一個人坐在椅子上，手指在鍵盤上敲著。他猛地轉過頭。椅子上坐著一個人，不對，是一個鬼。年輕男人，二十多歲，格子襯衫，黑框眼鏡，頭髮亂糟糟的。和上次一樣，又不一樣。上次他的臉色蒼白，白得透明。這次，更白了，白得像紙。
林淵愣住了。“小趙？你不是走了嗎？”
小趙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走了。又回來了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小趙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“不知道。習慣了。每天到這個點，就坐在這兒，敲程式碼。敲完了，也不知道給誰看。”
林淵看著他，心裡像被什麼揪著。他想起自己，想起每天到點就來上班，寫方案，寫完也不知道給誰看。客戶不滿意，領導不滿意，改了又改，最後可能被推翻。他和這個小趙，有什麼區別？他活著，沒工作了。小趙死了，還在工作。誰更可憐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們都失業了。他是被裁的，小趙是猝死的。一個沒了工作，一個沒了命。可他們都還在做自己不想做又不得不做的事。他幫鬼魂傳話，小趙敲程式碼。他不知道哪個更有意義。
三
“小趙，你的程式碼上線了。你知道嗎？”
小趙抬起頭。“上線了？”
“嗯。王建國說的。他用了你的程式碼，專案上線了。”
小趙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後又暗下去。“上線了。可我還是在這兒。還是每天敲。不知道敲什麼。”
林淵蹲下來，和他平視。“你還有什麼心願？”
小趙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活著的時候，只有工作。死了，也只有工作。我不知道除了工作，還能幹什麼。”
林淵的眼淚流下來。他想起自己，想起他爸，想起那些鬼魂。老張等女兒電話，小敏等新郎，孫老師等孫子，小陳等原諒，陳奶奶等兒子，大黃等主人。他們都有等的人，等的事，等的答案。小趙沒有。他沒有等的人，沒有等的事，沒有等的答案。他只有工作。活著工作，死了也工作。他不知道除了工作，還能幹什麼。他也不知道。
“小趙，你該走了。”
小趙看著他。“去哪兒？”
“去該去的地方。找點別的事做。別老敲程式碼了。”
小趙搖搖頭。“我不會做別的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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