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她不是不信他，是不信自己。不信自己能接受一個和空氣說話的人。
一
蘇桐跟蹤林淵，不是第一次了。她說不清自己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的——也許是他半夜出門的時候，也許是他手上多出傷口的時候，也許是他每次說“沒事”的時候。她信他，可她不信自己。不信自己能接受一個她不知道的他。那天下午，林淵說出去辦點事，她沒問什麼事，等他出門後，悄悄跟了上去。
林淵走得很快，穿過巷子，穿過拆遷的廢墟，走到城西一棟老樓前。蘇桐躲在遠處，看著他站在樓下，抬頭望著三樓的一扇窗戶。他對著空氣說話，不是打電話，不是自言自語，是在跟一個人說話。可那裡沒有人。他站在那裡，嘴巴一張一合，表情認真，像是在跟誰商量什麼。他的左手比劃著，右手插在口袋裡，身體微微前傾。他面前什麼都沒有，空蕩蕩的。
蘇桐的心跳得很快。她想走過去，想問他跟誰說話，可她動不了。腳像釘在地上，一步都邁不出去。她看著他，看了很久。後來他低下頭，像是在聽誰說話。他點了點頭，轉過身，往巷子裡走。蘇桐趕緊躲到牆後，等他走遠了，才慢慢走出來。她站在他剛才站過的地方，伸出手，摸了摸那片空氣。什麼都沒有。涼涼的，和別處的空氣一樣。可他對著它說了那麼久，那麼認真，像那裡站著一個人。
她收回手，看著自己的手心。她想起他說的那些話——“我晚上出去辦事”“我有事瞞著你”“等我準備好，一定告訴你”。她以為他說的“辦事”是幫朋友忙，以為他瞞的是工作上的事，以為他準備好是要告訴她被裁了。她沒想到，他瞞的是這個。和空氣說話。她不知道是該害怕，還是該心疼。
二
蘇桐沒回家，去了殯儀館。她坐在門口那條長椅上，看著來來往往的人。有人哭，有人沉默，有人面無表情。她想起他第一次來殯儀館的時候，站在門口，手裡攥著死亡證明。她問他“你爸走好沒”，他愣住了。她以為他只是難過，現在想想，他愣住，是因為他在看什麼。看他爸的鬼魂。她見過鬼魂，小時候見過奶奶。可後來就看不見了。她不知道他看見的是什麼，不知道那些鬼魂長什麼樣，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傷害他。她只知道，他對著空氣說話，說了那麼久，那麼認真。她害怕，不是怕他，是怕自己。怕自己接受不了，怕自己會像那些鬼魂的家人一樣，因為害怕而離開。她不想離開他，可她不知道該怎麼辦。
三
林淵回到家，推開院門，石榴樹站在月光下，葉子綠綠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他站在樹下，看著那些葉子，想起今天幫的那個老太太。她等了八年，等女兒回來。女兒來了，在樓下站了一會兒，沒上來。老太太站在窗邊，看著女兒的背影，哭了。他站在她旁邊，看著她哭，看著她消失。他幫到了，可他不高興。因為他又想起了那個穿病號服的女人，那個他沒幫到的，那個等不到明天的。
他走進堂屋，長明燈還亮著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站在那三張照片前——他爸，他媽，他大伯。三個人，三個框，三張黑白照片。
“爸，”他開口了，“今天幫了一個老太太，等了八年。女兒來了，沒上來。老太太走了，哭了。我不知道她哭是因為等到了，還是因為沒等到。也許都有。”
他的眼淚流下來。
“爸，我也想哭。不是因為幫不到，是因為幫到了也不高興。我不知道自己怎麼了。我幫了那麼多人，他們走了，可我還在這兒。他們等到了，可我還在等。等什麼？不知道。”
他低下頭。
“爸，我是不是該歇歇了？可我不能歇。一歇，那些鬼魂就等不到了。那個穿病號服的女人，她沒等到。我不能再讓下一個等不到。”
風吹過來，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。像有人在回答。他抬起頭，看著那張照片。他爸還在笑，不是笑話他，是陪著他。可他不需要陪，他需要答案。他爸給不了他答案，他只能自己找。
西
蘇桐在殯儀館門口坐了很久。天黑了，燈亮了，她還沒走。她想了很多——想他第一次來殯儀館的樣子，想他遞給她紙巾的樣子，想他說“死人有什麼好怕的”的樣子，想他吃巧克力時皺眉的樣子。她喜歡他，喜歡他的安靜，喜歡他的認真，喜歡他看她的眼神。可她不知道，他看別的地方的時候，在看什麼。她害怕，不是怕鬼，是怕自己不夠好。怕自己不夠好到讓他願意告訴她真相，怕自己不夠好到讓他不跟空氣說話，怕自己不夠好到讓他離開。
她站起來，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。她走到門口，看著那兩隻石獅子，看著門楣上“永安堂”三個字。她想起他說過的話——“你信有鬼嗎？”她說信。她說見過奶奶。她以為信就夠了，可現在她發現，信和接受是兩回事。她信有鬼，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一個天天和鬼說話的人。她信他，可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接受那個她不知道的他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往老宅的方向走。她要去找他，她要問他，她要聽他說。不管他說什麼，她都要聽。聽了，再決定。
五
蘇桐到老宅的時候，林淵正坐在堂屋裡寫日記。他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看見她站在門口，愣住了。
“蘇桐？你怎麼來了？”
蘇桐走進來，在他對面坐下。“我跟著你。”
林淵的臉白了。“什麼？”
“今天下午。你出門的時候，我跟著你。我看見你在城西那棟樓下，對著空氣說話。說了很久，很認真。那裡沒有人。”
林淵的手在抖。他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可說不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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