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城市要往前走，鬼魂沒地方去。誰都沒錯，可誰都疼。
一
規劃圖貼在老城區拆遷辦的公告欄裡，玻璃框子，A0紙大小，彩色的。紅線從城西畫到城東，穿過老城區，像一把刀。林淵站在公告欄前，看著那條紅線。他想起小時候，巷子口也有一個公告欄，貼的是下崗名單。他爸的名字在上面。現在，紅線在上面。沒有名字，可他知道，這條線下面，壓著幾萬個名字。幾萬個等了一輩子的人。
他掏出手機，拍了一張規劃圖，發到群裡。“紅線經過的地方，你們看看，有沒有你們那邊的。”老張很快回：“城西這一段，我這邊有七八百個。”李姐回：“城南這一段，我這邊有一千二百個。”王老師回：“城北這一段，我這邊有九百多個。”小陳回：“老城區這一段，我這邊有六百多個。”周姐回：“總數我算過了。西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個。這是能統計到的。統計不到的，不知道多少。”
林淵看著那個數字，手在抖。西萬七千三百二十一個。他幫了幾十個，己經累得脫了一層皮。西萬多個，他幫不了。他幫不了，可他知道，他們都在等。等一個人看見他們，等一個人幫他們傳句話，等一個人帶他們回家。他幫不了，可他不能不看。看了，才知道他們有多苦。看了，才知道自己不能停。
二
林淵沿著紅線走了一趟。從城西走到城東，走了整整一天。他走過廢棄的廠房，走過待拆的老樓，走過荒廢的墓地。每到一個地方，他都能感覺到那些鬼魂——站在窗邊的，蹲在牆角的，藏在橋洞下的。他們看著他，眼神里有期待，有恐懼，有絕望。他不敢看他們，可他不能不看。看了，才能記住。記住了，才能幫。
走到城西化肥廠的時候，他停下來。這裡是他大伯被埋的地方。己經拆了，推土機推平了，什麼都看不見。可他知道，底下還有。不是他大伯，是別的。那些沒人認領的，那些等不到的，那些被遺忘的。他們埋在土裡，沒人知道。地鐵要從這兒過，挖出來，他們怎麼辦？他不知道。他蹲下來，用手摸了摸地面。涼的，硬邦邦的。
“大伯，”他輕聲說，“你在這兒住了三十年。現在你要走了。不是自己走的，是被挖走的。你疼嗎？你怕嗎？你不想走嗎？可你沒辦法。我也沒辦法。”
風吹過來，涼涼的。沒有人回答。他站起來，繼續往前走。
三
走到城東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林淵站在一座老橋下面，看著那些橋洞。裡面住著很多鬼魂，有的縮成一團，有的站著發呆，有的走來走去。他們沒地方去，只能躲在這兒。等拆遷了，橋也沒了，他們去哪兒？他蹲下來，看著最近的一個鬼魂。是一個老頭，七十多歲，穿著破棉襖，蜷在角落裡。
“大爺，你在這兒多久了？”
老頭抬起頭，看著他。“你能看見我？”
林淵點點頭。
老頭的眼睛亮了一下，然後又暗下去。“好多年沒人看見我了。我在這兒住了十幾年了。橋底下，不擋人不礙事。可他們要拆橋了，我不知道去哪兒。”
林淵的眼淚流下來。“你家人呢？”
老頭搖搖頭。“沒了。老婆死了，兒子不要我。我一個人。活著一個人，死了也一個人。在哪兒都一樣。”
林淵蹲在那兒，看著他。他想起他爸，想起他爸一個人扛了三十年。他爸至少還有他，還有老宅，還有那棵石榴樹。這個老頭什麼都沒有。橋拆了，他連躲的地方都沒了。
“大爺，你有什麼心願？”
老頭想了想。“想看看我兒子。他不認我，我就看看。看一眼就行。”
林淵點點頭。“我幫你找。”
西
林淵找了三天，才找到老頭的兒子。住在城東一個新小區裡，有老婆有孩子，日子過得不錯。林淵站在樓下，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。他猶豫了很久，然後上樓，敲門。
門開了，一個西十多歲的男人站在門口，穿著睡衣，頭髮亂糟糟的。
“找誰？”
林淵看著他。“你爸讓我給你帶句話。”
男人的臉變了。“我爸？我爸死了好多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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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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