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淵站在旁邊，一句一句傳。男人聽著，哭得更厲害了。老頭站在他面前，伸出手，想像活著的時候那樣，摸摸兒子的頭。手穿過了頭髮，什麼都沒碰到。
“摸不著了。”他輕聲說。
男人抬起頭。“爸，我摸得著。”
他伸出手，對著那片空氣，握住了什麼。當然是空的。可他握得很緊，像真的握住了什麼。老頭看著他，笑了。然後他的身影開始變淡。他最後看了兒子一眼，那一眼裡，有告別，有釋然，還有笑。然後他消失了。
男人跪在地上，對著那片空蕩蕩的空氣，喊了一聲：“爸！”林淵站在旁邊，眼淚流下來。他幫到了，又一個。可他高興不起來。因為還有幾萬個，等著。
六
晚上，林淵回到家。推開院門，石榴樹站在月光下，葉子綠綠的，在風裡沙沙響。他站在樹下，看著那些葉子。他想起那個老頭，想起他蜷在橋底下，住了十幾年。他沒等到兒子，可他等到了。兒子來了，說了對不起。他走了，笑了。可還有更多，更多的橋洞，更多的老頭，更多的十幾年。他幫不完，可他不能停。
他走進堂屋，長明燈還亮著，火苗一跳一跳的。他站在那三張照片前。
“爸，”他開口了，“今天幫了一個老頭，在橋底下住了十幾年。他兒子來了，說了對不起。他走了，笑了。”
他的眼淚流下來。
“爸，還有幾萬個。幫不完。可我停不下來。停了，他們就永遠等不到了。”
風吹過來，院子裡的石榴樹沙沙響。像有人在回答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然後轉身，走到桌前。翻開本子，寫下今天幫的那個老頭的名字，劃掉。還有幾千個，等著。他合上本子，站起來。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光很亮，照在石榴樹上。那些葉子在月光下綠綠的，沙沙響。
他掏出手機，給蘇桐發了一條微信：“蘇桐，今天幫了一個。橋底下的老頭，等了十幾年。兒子來了，他走了。”
蘇桐回：“好。”
林淵看著那個“好”字，心裡踏實了一點。他收起手機，轉身，回到桌前。翻開本子，繼續找下一個名字。幫完一個，再幫一個。幫到幫不動為止。他知道，有人在等他。她等著他，說“好”。
七
第二天，群裡又炸了。老張發了一條訊息：“城西化肥廠那邊，挖出好多骨頭。不是人的，是動物的。可也有人的。不知道是誰的。”李姐說：“城南老墳地那邊，也挖出來了。棺材都爛了，骨頭散了一地。”王老師說：“城北也是。老廠房底下，挖出好幾具。”
林淵看著那些訊息，手在抖。地鐵還沒開工，只是勘探，就挖出了那麼多。開工以後呢？會挖出多少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那些被埋在地下的人，那些沒人認領的鬼魂，他們等不了了。地鐵一挖，他們的屍體就沒了。屍體沒了，他們還能去哪兒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他得幫他們。能幫一個是一個。
他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：“咱們分片區。老城區這邊，我來。城西，老張。城南，李姐。城北，王老師。城東，小陳。能幫的幫，幫不了的，至少讓他們知道，有人看見他們了。不是沒人管。”
老張回：“行。”
李姐回：“行。”
王老師回：“行。”
小陳回：“行。”
周姐回：“那就開始吧。”
八
林淵開始跑老城區的每一個地塊。他拿著規劃圖，一個地塊一個地塊地走。每到一個地方，他就停下來，對著那片空氣說：“我是林淵。我能看見你們。你們有什麼心願，告訴我。我能幫的，一定幫。”有的鬼魂出來，求他幫忙。有的不出來，躲在角落裡，不敢信他。他等，等它們出來。等不到，他就下次再來。他不能強迫它們，他只能等。和他爸一樣，等了一輩子。
那天晚上，他走到一個廢棄的學校門口。規劃圖上，這裡要建一個地鐵站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扇生鏽的鐵門。裡面很暗，什麼都看不見。可他感覺到那股涼意，很重，很濃，像霧。他推開門，走進去。操場上站著很多鬼魂，密密麻麻，像一片灰色的森林。他們看著他，不說話。他站在操場中央，看著他們。
“我是林淵。我能看見你們。你們有什麼心願，告訴我。我能幫的，一定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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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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