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施捨式的尊重,不是出於同情或者禮貌的尊重,而是那種你靠著自己的本事掙來的、別人發自內心給你的尊重。她這輩子最缺的就是這個,從小缺到大,缺到她覺得自己整個人生就是一個巨大的窟窿,需要拿很多東西去填。
她以為臨城能給她這個機會。
然後地震來了。
地震不會管你有什麼計劃,不會管你為了走到這一步付出了多少代價,不會管你是不是剛剛才鼓起勇氣重新開始。地震來了就是來了,它把一切都震碎了,包括她那點剛剛搭起來的生活。
沈青禾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壓下去。
抱怨沒有用。自憐也沒有用。她比誰都清楚這一點。
下午的時候,安置點來了幾輛卡車,裝滿了帳篷、棉被和食品。志願者們在卸貨的時候人手不夠,沈青禾放下手裡的事情過去幫忙。她個子不算高,但幹活很利索,一箱箱礦泉水搬起來不比男人慢多少。
“沈姐,你歇會兒吧,你的臉色不太好。”一個小志願者跑過來想接她手裡的東西。
沈青禾側身讓了讓,“不用,我沒事。”
小志願者欲言又止地看著她,最終還是沒敢再勸。沈青禾在這個安置點裡不算最活躍的那批人,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能扛事的。有一次半夜餘震,有個老太太嚇得心臟病發作,是沈青禾第一個衝過去,把人背到了醫療點。還有一次分發物資的時候差點發生踩踏,也是她站出來,拿著擴音器把那群失控的人喊住了。
但她的脾氣不算好。她不太搭理人,也不太參加大家的集體活動,說話有時候衝得很,像長了刺一樣。所以人們對她的態度很複雜——需要她的時候覺得她可靠,不需要她的時候就覺得她古怪。
今天上午那個大聲嚷嚷的女人,大概就是覺得她古怪的那一類。
卸完貨之後,沈青禾坐在一塊倒下來的水泥墩子上休息。陽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,讓她的眼皮越來越沉。她使勁眨了眨眼,又用手掐了掐自己的大腿,試圖保持清醒。
不能睡。至少現在不能睡。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遠處的廢墟上,有人在清理磚石,有人在尋找還能用的東西。推土機的轟鳴聲斷斷續續地傳過來,夾雜著狗叫聲和廣播裡迴圈播放的防疫通知。生活的齒輪在以一種扭曲的方式重新轉動起來,緩慢的,艱難的,但確實在轉動。
比起很多人,她已經是幸運的了。至少她還活著,至少她還能走能跑能幹活,至少她沒有被埋在廢墟底下等待救援。
這一點,她從來不敢忘記。傍晚的時候,天空開始飄起細雨。安置點裡一陣騷動,大家手忙腳亂地把晾在外面的衣物收進去,把帳篷的拉鍊和釦子重新檢查一遍。沈青禾幫著一個行動不便的老人挪到了不漏雨的位置,又把自己的睡袋讓給了他。
老人抓著她的手,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感激,“閨女,你叫什麼名字啊?”
沈青禾頓了一下,“……您叫我小沈就行。”
她抽出手,轉身走進了雨裡。
雨不大,細細密密地落在她的頭髮上、肩膀上。她站在帳篷之間的縫隙裡,看著灰濛濛的天空,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。
哭沒有用。眼淚除了讓眼睛更腫、讓心情更差之外,沒有任何用處。她從小就明白這個道理,很小很小的時候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,有人靠近了。沈青禾沒有回頭,直到一把傘撐到了她的頭頂上。
“沈同志,”是一個志願者的聲音,“你別淋雨了,會感冒的。”
沈青禾轉過頭,看著那張年輕的、滿是真誠的臉,嘴唇動了動,最終只說了一句:“謝謝。
她接過傘,走回了自己的帳篷。
沈青禾躺在帳篷裡,聽著雨點敲打帆布的聲音,聽著風聲穿過廢墟發出的嗚咽,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餘震的低沉的轟鳴。身邊的人都睡著了,或者假裝睡著了,呼吸聲此起彼伏。她慢慢的閉上了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