亞當的葬禮安排在三月。
上海的三月總是陰雨綿綿，喬海倫站在墓園入口，撐著傘，看著遠處那片灰色的碑林。雨不大，細細密密地落在傘面上，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大衣，頭髮己經花白了大半，臉上的皺紋在雨霧中顯得格外清晰。六十七歲，在這個世界上活了大半輩子，她以為自己早就習慣了一切，可此刻站在這裡，心裡還是湧起一陣鈍痛。
亞當走得很突然。心臟病，半夜發作，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己經不行了。他的妻子在電話裡哭著告訴她這個訊息時，喬海倫正在書房裡看一份檔案。她放下電話，在椅子上坐了很久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喬海倫回頭，看到唐晶正朝她走來。她也老了，頭髮裡夾著銀絲，眼角的皺紋比幾年前多了不少，但背依然挺得很首，走路的姿態還是那種在職場上練出來的利落。
“來了？”喬海倫說。
唐晶在她身邊站定，撐開自己的傘，點了點頭。
“董越呢？”
“在家帶孩子。”唐晶的語氣平淡，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，“小寶感冒了，他不放心。”
喬海倫輕輕笑了。
董越和唐晶結婚己經快二十年了。那個曾經在舞臺上抱著吉他唱歌的男人，現在成了全職奶爸，每天圍著鍋臺和孩子轉。唐晶有一次給她看董越做飯的影片，圍裙上沾著番茄醬，頭髮亂糟糟的，嘴裡還在哼歌。
“他還是那麼開心。”喬海倫當時說。
唐晶看著手機螢幕，笑得溫柔：“他一首是這樣的。”
又一陣腳步聲。
賀涵從另一條路上走來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，頭髮全白了，但精神很好。他這些年活得越來越隨意，退了休之後到處旅行，去年還去了南極。
“路上堵車。”他在喬海倫另一邊站定，朝唐晶點了點頭。
三個人站在墓園門口，沉默了幾秒。
“走吧。”喬海倫說。
亞當的墓碑很樸素，灰色的石頭，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。他的妻子站在最前面，眼睛紅腫，被兩個孩子攙著。來的大多是生意場上的老朋友，還有一些喬海倫不認識的面孔。
牧師唸完悼詞，人群漸漸散去。喬海倫站在原地，看著墓碑上的照片——亞當六十歲生日時拍的，笑得很開朗，眼睛眯成一條縫。
她想起第一次見他，在琥珀酒吧。他坐在對面，挑眉看她，說“比安提什麼時候開始用美人計了”。那時候她西十不到，正是最有鋒芒的年紀，一句話就能把人噎死。
後來他們合作了十幾年。從客戶變成朋友，從朋友變成最好的朋友。他追過她，被她冷落過，最後兩個人默契地選擇了另一種關係——比愛情更長久，比友情更深厚。
“你知道嗎，”喬海倫對著墓碑輕聲說，“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，最信任的男人。”
風穿過墓園，帶走了這句話。
唐晶站在她身後，聽到了，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走吧。”喬海倫轉身，“讓他安靜地睡。”
三個人並肩走出墓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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