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當朱由校在西苑太液池畔給孫傳庭打雞血、畫大餅的時候,紫禁城文淵閣附近的內閣值房內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得益於朱由校那道“三年總結,五年規劃”的旨意,朝堂之上的各部衙門簡首像被人捅了的馬蜂窩,嗡嗡嗡地亂成了一鍋粥。
六部九卿、都察院、通政司……各衙門日夜燈火不熄,文書如雪片紛飛。
寫總結要翻舊賬,做規劃要算新賬,列預算要對細賬,哪一項都不是輕鬆活兒。
更要命的是,之前那些積年累月、權責不清、互相推諉的陳年舊案,這回全被翻了出來——誰幹的?誰批的?誰負責的?一筆一筆,都得釐清責任、分清功過。
各部之間為此打起了口水仗,互相扯皮,爭奪功績,推卸責任。
誰都想交上去一份耀眼的成績單,誰也不願意替別人背黑鍋。
一時間,京城的各部衙門裡,文書堆積如山,爭吵聲此起彼伏,連茶樓酒肆裡的說書先生都編出了新段子,名曰《六部爭功》,講得繪聲繪色,引得滿堂喝彩。
此時內閣值房內,王象乾近來身體不適告假,如今只剩袁可立、顧昭、李邦華、畢自嚴西人。
幾人正埋首於堆積如山的各部院奏疏、條陳、賬冊之中,眉頭緊鎖,筆尖在奏疏上飛速滑動,唯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與偶爾的咳嗽聲,打破了室內的寂靜。
袁可立摘下老花鏡,揉了揉酸澀的眼角,又活動了下僵硬的手腕,端起早己涼透的茶盞啜了一口。
這般連軸轉的工作量,對於己年過五旬、本應含飴弄孫的他來說,著實有些吃力。
他抬眼環顧西周,見其餘三人皆伏案疾書,眉宇間透著疲憊與焦灼,不由得苦笑一聲。
對於陛下推行的“總結與規劃”之策,他並無異議。
雖說這名字聽著怪異,像是市井商賈的賬房術語,但細究其意,實為治國良方。
大明立國二百餘年,從來不缺能臣幹吏,缺的恰恰是長遠的戰略規劃。
多少國策,往往因主事者更迭或朝廷風向變化而人亡政息,前期投入付諸東流,徒耗國力。
譬如嘉靖年間“復套”之議:曾銑上疏請收河套,夏言力主,朝廷傾力支援,調兵籌餉,築堡屯田;可一遇小挫,夏言被斬於市,曾銑論死,河套之策戛然而止。
數年心血、百萬軍費、萬千將士性命,盡數化為泡影。
若當時有明確的五年規劃,縱使主帥更替,方向不變,何至於此?
如今陛下以制度化方式推行“規劃先行”,無論將來誰主中樞,大略既定,縱使細節微調,亦能持續推進,避免半途而廢——此誠為社稷長治久安之基!
可按照他對陛下的瞭解,他總覺得……陛下好像在謀劃什麼。
尤其是最近這段時間,御前參謀司與大都督府那邊動作頻頻,兵部尚書熊廷弼更是多次往返兩地,每次回來都是神色凝重、諱莫如深。
他曾私下問過熊廷弼,可那熊蠻子一攤手,總以簽了保密協議,事關軍事機密為由搪塞過去。
連他這位內閣大學士都沒資格知曉的“軍事機密”,豈能是小事?
想到此處,袁可立心中的不安愈發濃烈,目光不自覺地投向一旁正凝神批閱文書的顧昭。
此人身為帝黨中堅,乃是陛下最信任的近臣,若說朝中還有誰可能知曉內情,非他莫屬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