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明把那段畫面反覆播放了十幾遍。每播一遍，周嵐就在本子上多記幾個字。林深的口型有些模糊，蘇明也不是專業學唇語的，只能根據上下文猜。但即使有幾句沒猜準，整體的意思己經很清楚了。
觀宸儀不是預知機器，是時間碎片捕捉器。那些所謂的“預知畫面”，只是基於己有資料對未來可能性的推演。就像一個天氣預報——你看見明天有雨，不是你真的看見了明天，而是根據今天的氣壓、溼度、風向算出來的。算得準的時候，你覺得它是預知。算不準的時候，你就覺得它壞了。但本質上，它只是在算，不是在看見。
周嵐把本子合上，站起來走到窗邊。外面的天灰濛濛的，老工業區的廠房靜悄悄地立著，像一群沉默的老人。她點了根菸，抽了一口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林深在裂縫裡寫下的那些話。
她突然想起一件事。六年前，林深失蹤之後，她翻過他的日誌和日記。日記裡有一段話她當時沒看懂——“有人問我，觀宸儀能不能看見未來。我說不能。他不信。他覺得我在騙他。我沒再解釋。有些事，解釋不清。”
現在她明白了。那個人問林深觀宸儀能不能看見未來，林深說不能。那個人不信。那個人可能覺得林深在藏著掖著，不肯把真正的能力告訴他。但實際上林深說的是實話——觀宸儀真的不能看見未來。
那個人是誰？高宇？還是os的人？都有可能。但不管是哪個，他們都搞錯了一件事。他們以為觀宸儀是一臺能看見未來的神奇機器，所以拼命想搶。但實際上它只是一臺能看見過去的機器——一臺高階的、複雜的、能捕捉時間痕跡的錄影機。它不能告訴你明天會發生什麼，只能告訴你昨天發生了什麼。
這個誤會太大了。大到足以讓一個人失去性命，讓一個父親消失六年，讓一個女孩等了整個青春期。
周嵐掐滅菸頭，轉身回到裝置前面。
“蘇明，你剛才說，預知只是機率推演——那推演的依據是什麼？”
蘇明想了想。“應該是基於己經捕捉到的時間碎片。觀宸儀捕捉到的碎片越多，資料庫越大，推演的準確率就越高。就像天氣預報，資料越多，預報越準。如果資料庫裡只有過去一個月的天氣資料，預報第二天的天氣，準確率可能只有百分之五六十。但如果資料庫裡有過去十年的資料，準確率就能提升到百分之八九十。”
周嵐聽懂了。“也就是說，觀宸儀的‘預知’能力，取決於它‘看見’了多少過去？”
蘇明點頭。“對。而且不只是數量，還有質量。碎片的清晰度越高、連續性越強，推演就越準。如果碎片是模糊的、零散的，推演出來的結果可能就是模糊的、不確定的。”
周嵐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。林深失蹤那天晚上，觀宸儀是不是正在進行某種推演？推演的內容是什麼？推演的結果又是什麼？那個結果是不是和高宇有關？和os有關？
“蘇明，你有沒有可能從現有的碎片裡，反推出來那天晚上觀宸儀在推演什麼？”
蘇明愣了一下。“反推？理論上可以。但需要知道裝置當時的具體引數——能量輸出值、捕捉範圍、演算法版本——這些資料都只有裝置本身才有記錄。林老師的裝置己經炸了，資料也沒了。”
周嵐沉默。沒有資料，就沒法反推。這條路走不通。
但她不甘心。她換了一個角度。“那能不能從另一個方向推？林深在裂縫裡寫那些話，不只是為了解釋觀宸儀的原理。他可能也在暗示什麼。他說‘過往碎片與未來推演重合，會觸發時空波動’——那天晚上，是不是正好發生了這種重合？”
蘇明眼睛亮了一下。“你是說，林老師可能己經推演到了某種結果，而這個結果正好和某個過去真實發生的碎片重合了？”
周嵐點頭。“對。如果只是裝置過載，可能不會產生那麼大的能量。但如果過載的同時，還發生了時空重合——兩個條件疊加，產生的能量就不是一加一等於二，而是一乘一等於無窮。”
蘇明被周嵐這句話震了一下。他轉回去面對螢幕，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，調出一組組資料，對比、分析、計算。周嵐看不懂他在做什麼，但她看得出他的表情在變化——從困惑到驚訝，從驚訝到恍然大悟。
“周警官，你說得對。”蘇明的聲音有點發抖。“我對比了那天晚上強光爆發前後的碎片資料，發現了一個異常。在強光爆發前大概零點三秒，裝置捕捉到了一個非常強的訊號。這個訊號的特徵和普通碎片完全不同——它的頻率、相位、衰減模式，都和林老師在日誌裡描述的‘未來推演畫面’高度吻合。”
周嵐心跳加快。“也就是說，在強光爆發前，觀宸儀確實在進行推演？”
蘇明點頭。“不只是在進行推演。那個推演的結果——某個畫面——和同一時刻捕捉到的某個過去碎片，在空間上完全重合了。”
周嵐深吸一口氣。“兩個畫面疊在一起了？”
蘇明點頭。“對。過去的真實碎片，和未來的推演畫面，在同一時間、同一空間位置，疊加在了一起。這就是林老師說的‘重合’——它觸發了時空波動，產生了那道強光。”
周嵐站在那兒，腦子裡所有的東西都通了。
觀宸儀不是預知機器，是時間碎片捕捉器。它一邊捕捉過去的真實碎片，一邊基於這些碎片推演未來的可能性。通常情況下，這兩件事是分開的——過去的歸過去，未來的歸未來。但在那天晚上，在某個特定的條件下，過去的某個真實碎片和未來的某個推演畫面，在時間和空間上完全重合了。這種重合觸發了時空波動，釋放出巨大的能量，產生了那道強光。而高宇正好在這個時候破壞了裝置，導致能量徹底失控，撕裂了時間裂縫。
這不是一個原因造成的。是三個原因疊加——裝置缺陷、人為破壞、時空重合。三個條件，缺一個可能都不會有這麼大的後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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