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數到第一百二十七下的時候，走廊盡頭終於有了動靜。
不是腳步聲。是風。一股從地底滲上來的、帶著鐵鏽和潮氣的風，從門縫底下鑽進來，貼著他的腳踝繞了一圈，又縮了回去。牢房裡的火把晃了晃，把他的影子甩到牆上，拉得很長，像一個跪著的人。
火把換過三次了。第一次換的時候他還在數，後來就不數了。數到多少，記不清。現在又重新開始數——不是因為想數，是因為不數的話，腦子裡就全是別的東西。那些東西比數數更耗人。
他靠在牆上，膝蓋曲起來，把那塊玉佩攥在手心。“渡”。字硌著掌紋。從懷裡拿出來的時候燙，現在還是燙，像剛從誰手裡接過來。那種燙不是灼燒，是貼著皮膚慢慢往裡走的，走到骨頭裡，就不走了，停在那兒，像一隻手按著他，告訴他：還在。
剛才判官來的時候，他沒敢問。
問什麼呢。問他還能撐多久？問他那支筆——寫了幾千年的那支筆，還能不能再寫一個字？問他走的時候，有沒有回頭看他一眼？判官走路沒聲，來的時候沒聲，走的時候也沒聲。只有鎖舌咬進槽裡的聲音，在走廊裡滾了很久才散。不是“迴盪”，是“滾”，有重量，有慣性，像什麼東西摔在地上，彈了幾下，才停。
林渡把玉佩貼在額頭上，閉上眼。
那滴血淚在懷裡，和轉輪王的令牌挨在一起。令牌是涼的，血淚是燙的。一涼一燙貼著他的胸口，像兩顆挨著的心。他想起父親把那滴血淚遞給他時說的話——“這滴眼淚，是我替他流的。”
替轉輪王流的。那個跪了三十年、最後站了三十步的人。那三十步，判官說，把天道會的主力引開了。缺口留出來了。他隨時可以進去。
他把玉佩攥得更緊了一點。燙得發疼。他沒鬆手。
走廊裡又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判官的。判官走路沒聲，這個人有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故意讓他聽見。走到牢門前停了，鑰匙捅進鎖孔，轉了兩圈。鎖舌彈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走廊裡炸開，像什麼東西碎了。
門開了。
小周站在門口，穿著那身黑色制服，光線從他背後湧進來，把他的影子投在林渡腳邊，很長，很細，像一根釘在地上的針。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和第一次見面時一樣，和每一次見面時一樣。工號0742，平臺的人，地府的人，兩邊都是，兩邊都不是。判官說他可以信，孟婆也說他可以信。但他站在這兒，站在這個不該有人能進來的地方，牢房的鑰匙在他手裡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。
“殿下，”他說，“走。”
林渡沒動。他看著小周的眼睛。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藏，也什麼都沒露。像一扇關著的門，你不知道門後面是空的，還是站滿了人。
“判官讓你來的？”
小周點頭。
“他人呢？”
“在外面。”
林渡盯著他看了兩秒，把那塊玉佩揣進懷裡，站起來。腿有點麻，膝蓋僵了一下，他扶著牆站了一會兒。牆上冰涼，指腹蹭過去，能摸到刻痕。很深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指甲摳出來的。他低頭看了一眼——不是字，是筆畫。一筆一劃，歪歪扭扭，像是誰在這兒等了很久，沒事做，用手指在牆上劃的。劃到一半，停了。沒劃完。那個人後來去哪兒了？等到了，還是沒等到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那個人劃這些筆畫的時候，和他現在一樣，在數數，在等，在忍著不去想那些想了也沒用的事。
他收回手，跟著小周走出牢房。
走廊很暗。火把滅了大半，只剩盡頭還剩幾根，光暈散開來，黃澄澄的，像快要凝固的油。兩邊的牢房都空著，門開著，鐵鏈垂在地上，像死蛇。有幾間牢房的牆上也有刻痕，密密麻麻的，從牆根一首爬到胸口高的位置。每一道都很深，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。刻痕的主人己經走了。留下的這些痕跡，像在說：我來過。我等過。
小周走在前面，步子不快不慢。他走路的時候肩膀不晃，鞋底磨在石板上，發出沙沙的聲音，像有人在翻書。林渡跟在後面，數自己的腳步。一步，兩步，三步。走廊好像比來時更長，走了很久，兩邊的牢房還沒到頭。
第西十七步的時候，小周停下來。
“殿下，”他說，沒回頭，“前面有守衛。”
林渡也停下來。他往前看，走廊盡頭有一扇門，門縫裡透出光，不是火把的昏黃，是慘白的，像燈管。門後面有人，不止一個。他能聽見呼吸聲——很輕，很勻，像訓練過的。
小周從袖子裡掏出一樣東西，遞給林渡。是一塊令牌，黑的，上面刻著一個“輪”字。和轉輪王那塊不一樣，這塊小一些，字跡也淺，像是匆忙刻上去的。林渡接過來，指腹摸過那個字。刻痕很淺，有些地方几乎摸不出來。他想起轉輪王倒在血泊裡，刀撐著地面，手己經沒力氣了。這塊令牌，是誰在他死前從他手裡接過來的，又是誰匆忙刻了這些字，他都不知道。但刻字的人一定很急，急到手在抖，急到刻完最後一個筆畫，連檢查的時間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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