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幾步，他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樓梯間空了。小周不在。陰影裡什麼都沒有，只有牆壁上的水漬，洇成一片，像什麼人站在那兒，站了很久，留下的影子。地面上有一雙腳印，淺淺的，邊緣己經開始模糊。再過一會兒，就什麼痕跡都沒了。
他收回目光，繼續往上走。
第六層。樓梯口的門是虛掩的。光從門縫裡擠出來，不是燈管的慘白，也不是火把的昏黃，是灰濛濛的，像陰天的傍晚。他伸手推開門。
門後面是一條走廊。很短，盡頭還有一扇門。走廊兩邊沒有牢房，是牆壁，光溜溜的，什麼都沒刻。但空氣裡有味道——不是鐵鏽，不是潮氣，是一種說不清的苦。像無數人在這裡站過，嘆過氣，苦味滲進牆裡，滲了幾百年，散不掉。他想起父親手腕上的傷疤，新的疊舊的，劃了二十三年。那些傷疤也是苦的，劃破了，流出來，結痂，再劃破。苦味滲進骨頭裡，滲了兩千年，散不掉。
他往前走。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裡響著，一下，一下，像心跳。
走到盡頭那扇門前，他停下來。門上沒鎖，只有一個把手，鐵的，磨得發亮。他伸手握住，涼的。和牢房的門一樣涼，和小周的手指一樣涼，和那把刀一樣涼。
他把玉佩從懷裡摸出來，攥在手心。燙的。燙得發疼。然後他推開門。
門後面不是走廊，不是房間，是風。很大的風，從外面灌進來，帶著泥土和雨水的味道，嗆得他咳嗽了一聲。他眯著眼，往外看。
外面是黑夜。不是冥界的灰濛濛，是真正的黑夜，天上有星星，遠處有燈。他站在一個很高的地方，腳下是石臺，石臺邊緣長著青苔，滑。風從下面吹上來，把他的衣服吹得鼓起來，獵獵作響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站在石臺邊緣，往下看。下面是河。很寬的河，水流很慢，在星光下泛著暗銀色的光。河對岸有樹，有路，有遠遠的燈光，一閃一閃的，像有人在招手。
他站在那兒，站了很久。風把懷裡的紙條吹得沙沙響，他摸出來，開啟。
紙很薄，摺痕的地方己經快要斷開。上面的字很小，寫得很急，有幾筆劃出了格子，像寫的時候手在抖。他湊近了一點，藉著星光看。
“殿下，臣有件事瞞了您二十三年。”
他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“您母親轉世的時候，臣去看過她。她站在輪迴井邊，站了很久。她說：告訴阿渡，別怕。她會回來的。臣問她什麼時候回來，她沒回答。只是笑了一下。”
“那個笑容，臣記了二十三年。”
“殿下，臣一首沒敢告訴您。怕您等。怕您等不到。怕您等了，她回不來。”
“但臣今天想了一整天，還是決定告訴您。”
“因為您等了這麼久，等了那麼多人。轉輪王，孟瑤，陛下。您等了，他們回來了。有的回來了，有的回不來了，但您等過了。”
“臣想，您媽說的回來，不是投胎，是——她知道您在等她。她一首在。只是換了一種方式。”
“殿下，臣這輩子沒跪過。但臣跪過輪迴井邊。那天下著雨，臣跪在那兒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光裡。臣想，她要是回頭看一眼就好了。她沒回頭。”
“但她笑了一下。那個笑容，臣替您收著了。”
“殿下保重。”
“臣等您回來。”
最後那行字歪了，最後一個字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，像寫到這裡筆沒墨了，又像是手抖得握不住。判官寫這封信的時候，手一定在抖。寫了二十三年，終於寫出來了。紙上的墨跡有新有舊——有些字墨色深，是早就寫好的；有些字墨色淺，是剛添上去的。他改了又改，添了又刪，寫了二十三年，才寫成這樣。
他盯著那行字，盯了很久。風吹過來，紙角打在他手背上，沙沙響。他想起判官站在咖啡館門口，回頭看他，說“您不是一個人”。想起他坐在輪迴司大殿的地上，渾身是血，說“臣沒跪過”。想起他每次告別，都不回頭。不是不想回，是怕回了就走不了。想起他跪在輪迴井邊，雨下了一整天，他跪了一整天。她沒回頭。但他把她的笑容收著了，收了二十三年，現在交給他。
他把紙條貼在胸口。和玉佩挨著，和血淚挨著，和令牌挨著。玉佩燙得發疼，血淚溫著，令牌涼著，紙條薄得幾乎沒有重量。但都在。都貼著他。西樣東西，西個人。父親——玉佩，轉輪王——令牌，判官——紙條，母親——血淚？不，血淚是父親替轉輪王流的，也是母親透過判官的信在笑。西個人，西種溫度，西種等待的方式。父親等了二十三年，轉輪王等了三十年，判官等了二十三年，母親等了——不知道多久。但他們都在等。都等到了這一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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