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回到那座宮殿的時候，天還沒亮。
那點金色的光在身後滅了。她的手還留在他手心裡——涼的，像雪花。但己經握過了。他記得。他把它揣進懷裡，和那些東西放在一起。玉佩、令牌、血淚、紙條，現在又多了一樣：一隻手的溫度。涼的，像雪花。但會慢慢熱起來。他知道。
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把椅子。椅子上坐著一個人，手腕上拴著鐵鏈。父親還在那兒。
和每次見面一樣。和每次告別一樣。他走的時候父親在這兒，他回來的時候父親也在這兒。好像他從來沒離開過，好像那二十三年、那兩千年，都不過是這把椅子到那扇門之間的距離。
閻王抬起頭，看著他。眼眶底下兩團青黑，比上次更深了。嘴角往下耷拉著，沒什麼表情。但那雙眼睛看見他的時候，亮了一下。只是一下，很快，快得像錯覺。然後那點亮就收回去，藏到什麼地方去了。
“你回來了。”閻王說。聲音還是那麼啞，像很久沒說過話。
林渡走過去，在他面前蹲下來。膝蓋碰到地磚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響了一下，很輕，但兩個人都聽見了。
閻王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伸出手，那隻滿是傷疤的手，停在林渡臉旁邊，沒落下去。像在等什麼，又像不敢。
林渡抓住那隻手，貼在自己臉上。涼的。和每次見面一樣涼。但貼了一會兒，慢慢熱起來。他掌心的溫度傳過去，父親手背的溫度傳過來。兩個溫度在皮膚下面遇見了，不知道誰的更燙。
“判官的信，你看了？”閻王問。
林渡點頭。
“斷筆的事，你也知道了？”
林渡又點頭。
閻王沉默了一會兒。他的手在林渡臉上動了一下，拇指蹭過顴骨，很輕，像在擦什麼東西。那個動作太輕了，輕得像不是擦東西，是在確認——確認這張臉還在，這個人還在，這些骨頭還是他記得的形狀。二十三年，從巴掌大的臉長成現在這樣。他錯過了中間所有的變化，但最後摸到了。
“他等了你二十三年，”閻王說，“寫那封信，寫了二十三年。寫到最後一個字，筆斷了。他握著斷筆坐了很久。你知道他在想什麼？”
林渡沒說話。
“他在想，寫完了。寫了二十三年，終於寫完了。然後呢？”閻王的聲音很輕，輕得像在自言自語，“然後他就沒有筆了。握了一輩子的東西，沒了。”
林渡的喉嚨發緊。
閻王把手從他臉上收回來，垂在膝蓋上。那隻手還在微微發抖，但抖得比上次輕了。不是不抖了，是習慣了。兩千年的習慣。
“你媽走的時候，”他說，“我也在想同樣的事。她走了，然後呢？然後我就坐在這裡，坐了兩千年。”
他抬起頭，看著穹頂。那裡很高，高得看不見，只有暗紅色的光從上面照下來。
“兩千年，我每天都在想，她還會回來嗎。後來不想了。不是不想了，是不敢想了。想一次，就劃一道。”他抬起手腕，讓林渡看。那些傷疤還在，新的疊舊的，密密麻麻的，像一幅看不懂的畫。有些己經發白，是很久以前劃的；有些還帶著淡淡的紅色，像是最近才添的。最近的這道，就在林渡上次來過之後。他走了，父親又劃了一道。
“你上次來的時候，”閻王說，“我告訴你這些是‘想哭的時候劃的’。騙你的。”
林渡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“是想她的時候劃的。想一次，劃一道。劃破了，就不想了。但過一會兒又想，再劃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劃了兩千年。”
他把手腕收回去，放在膝蓋上。那些傷疤在暗紅色的光裡顯得更深了，像刻進骨頭裡的字。兩千年，他想了兩千年。每一次想，都留下一道。每一次留下，都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。然後下一次又想。
“你媽走的時候，讓我等你。她說你會回來。我等了二十三年，你回來了。她沒說她會回來，所以我還得等。”他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淡，很苦，和每次見面一樣，“等了兩千年，再等兩千年，也一樣。”
林渡蹲在那裡，看著他。看著那些傷疤，看著那雙青黑的眼眶，看著那隻還在微微發抖的手。他想起判官的筆——握了一輩子，寫到最後一個字，斷了。他握著斷筆坐了很久。然後他把斷筆也交出去了。手裡徹底空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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