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著林渡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它會不會回答，”他說，“但這是唯一的辦法。前世你打它，輸了。這一世，你問它，也許會贏。”
他把林渡的手又往前推了一點。刀尖沒入胸口更深了。血滲出來更多，順著刀刃流下來，滴在地磚上，一滴，兩滴。暗紅色的，在暗紅色的光裡幾乎看不見。但林渡能感覺到。燙的。每一滴都燙。
“您會死嗎？”林渡問。聲音啞得不像自己。
閻王看著他。那雙眼眶裡的紅更濃了，濃得快要溢位來。但他在笑。
“死不了，”他說，“我是閻王。死不了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輕了一點。
“就是得等一會兒。等你回來。”
林渡的眼淚流得更兇了。他握著那把刀，手在抖。刀尖在父親胸口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他想起父親說的那些話——“你出生的時候，產房外面很冷。我在那兒站了一夜。”“你第一次走路，摔了七跤。我跟著你轉了十七圈。”“你第一次首播，我發了一百二十七條‘加油’。”一百二十七條。他一條都沒看見。但他現在知道了。每一句“主播加油”，都是他在說。每一句都是他在等。每一句都是他在告訴兒子：我在。我還在。
閻王看著他的眼淚，沒有擦。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林渡的頭。那隻手很糙，全是繭子和傷疤，但很燙。和玉佩一樣燙，和令牌一樣燙，和血淚一樣燙，和紙條一樣燙。和她的手一樣——從涼到熱。所有他該記住的溫度，都從這隻手傳過來。
“動手。”他說。
林渡沒動。
閻王握著他的手，把最後那點力氣都用上了，推到底。
刀沒入胸口。
林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聽見刀刺破皮膚的聲音，很輕，像撕開一張紙。然後他感覺到刀尖碰到骨頭，頓了一下——很輕的一下，像一個人在門口站了很久，終於抬手敲門。然後穿過去。
然後他聽見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還是那麼慢，還是那麼有力。但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像一個人往很深的地方走，腳步聲越來越小。
閻王的身體慢慢軟下去，靠在椅背上。鐵鏈從他手腕上滑下去，垂在椅子兩邊，撞在扶手上，發出一聲很輕的響。像一個人在夢裡翻了個身，又睡過去了。他的手還握著林渡的手，握得很緊，像怕鬆開就再也握不住。
那雙眼睛還在看他。眼眶裡的紅慢慢褪去，只剩下一點光。很弱，像快要滅的燭火，但還在。
他開口了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：“你記得那封信嗎？你前世寫的那封。”
林渡點頭。
“替我給她看，”閻王說，“告訴她，我去了。但我記得要回來。”
他的手指在林渡手心裡動了一下。很輕，像在寫什麼字。但沒寫完，就停了。
“下輩子，”他說，聲音越來越輕，輕得幾乎聽不見，“換你當我爹。我疼你。”
然後他的手鬆開了。不是慢慢松的，是突然松的。像一個人終於放下了握了很久的東西，放下的那一刻，手是空的，但也是輕的。
那雙眼睛閉上了。眼眶裡的光滅了。
林渡跪在那裡，握著那把刀，一動不動。刀還在父親胸口，刀刃上的血己經開始涼了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——手上全是血，暗紅色的，有的己經幹了，有的還在往下淌。分不清是父親的還是自己的。
他想起判官的筆。寫到最後一個字，斷了。父親的手，推到最後一寸，鬆了。都空了。都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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