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走到盡頭的時候，霧散了。
面前是一座大殿。不是閻羅殿，不是輪迴司，是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地方。很大，大得能裝下他身後所有人。穹頂高得看不見，只有灰濛濛的光從上面照下來，落在地上，像鋪了一層舊棉絮。大殿正中央放著一把椅子。不是黑色的，是灰色的，石頭砌的，沒有扶手，沒有鐵鏈，只是一把椅子。很舊，邊緣磨得發亮，像坐過很多人，坐了很久。
林渡站在門口，看著那把椅子。懷裡的東西燙著，手腕上的鐵鏈涼著。他回頭看了一眼。身後站滿了人——不是人，是鬼。幾千幾萬個人，從大殿門口一首排到霧裡，看不見盡頭。他們站在那兒，沒有進來。像在等什麼。
白袍人從人群裡走出來，站在他身邊。他沒有看林渡，看著那把椅子。看了很久。
“這是第一任閻王的椅子。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輕得像怕驚醒什麼。“他坐了三千年。坐完之後，就走了。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後來每任閻王登基，都要先坐這把椅子。坐過了，才是閻王。”
林渡看著那把椅子。很舊，邊緣磨得發亮。他想象不出有多少人坐過它，多少人從這把椅子上站起來，走出去，再也沒有回來。
“你父親也坐過。”白袍人說，“他坐上去的時候，鐵鏈還沒拴在他手上。他坐了很久。站起來的時候，他說了一句話。”
林渡等著。
“他說，這把椅子太硬了。坐著不舒服。”
白袍人的嘴角動了一下。不是笑，是某種忍了很久的東西終於鬆了一點。
“後來他坐了兩千多年。不知道有沒有習慣。”
林渡沒說話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上的血洗不掉了，嵌在掌紋裡，暗褐色的。他攥了攥拳，鬆開。然後他往前走。
腳步聲在大殿裡響起來，一下，一下，空曠得像另一個人的。他走到椅子面前，停下來。椅子比他矮，不用抬頭就能看見椅背上的痕跡——不是指痕，是磨痕。無數人坐過，無數人靠過，無數人從這裡站起來，走出去。椅背上有幾道很深的刻痕，像指甲摳的。他摸了一下。涼的。和鐵鏈一樣涼，和牢房的門一樣涼，和小周的手指一樣涼。但摸了一會兒，慢慢熱起來。和玉佩一樣的熱，和令牌一樣的熱，和血淚一樣的熱，和紙條一樣的熱。和父親嘴角那點笑一樣。從涼到熱。所有他該記住的溫度，都從這把椅子上傳過來。
他坐下來。
椅子很硬。硬得硌人，硬得坐不住。他明白父親說的那句話了——“這把椅子太硬了。坐著不舒服。”不是抱怨，是說給後來的人聽的。坐上來的人都會知道，這把椅子不讓人舒服。它提醒你，你坐在這兒，不是因為你想坐，是因為你得坐。
他坐在那把椅子上，看著大殿裡那些人。幾千幾萬個人，站在門口，站在霧裡，看著他。沒有人說話。
他開口了。聲音不大，但大殿太空了，空得能把每一個字都送到很遠的地方。
“我叫林渡。”他說，“我是閻王的兒子。現在，我是閻王。”
和上次一樣。但這一次，沒有廣場，沒有風，沒有陽光從雲縫裡擠下來。只有灰濛濛的光，和一把硬得硌人的椅子。
他把玉佩拿出來，放在椅子扶手上。父親留給他的，刻著“渡”。它立在那兒，安安靜靜的，像一個人坐在旁邊。
然後他把閻王令拿出來，放在玉佩旁邊。黑的，刻著“閻”。父親的令牌。兩樣挨著，一青一黑，像父子並排坐著。
他又把轉輪王的令牌拿出來。黑底，“輪”字刻得很淺，有些地方己經快摸不到了。他把它放在閻王令旁邊。三塊挨著。
他又把判官的紙條拿出來。疊得西西方方的，邊緣己經毛了，摺痕的地方快要斷開。他把它放在轉輪王令牌旁邊。
他又從懷裡掏出那個小瓷瓶。血淚。替轉輪王流的那滴。放在紙條旁邊。
他又從懷裡掏出另一個小瓷瓶。血淚。父親自己的那滴。放在第一個瓷瓶旁邊。
最後，他鬆開拳頭，把攥了一路的那點溫度放在那些東西旁邊。父親嘴角那點笑。看不見，摸不著，但他知道它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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