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們不用跟我去。這是我的事。但你們等了一百年、兩百年、一千年，等的不是投胎。等的是一個說法。我去要這個說法。要到了，我帶回來。要不到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要不到，我再想辦法。”
大殿裡安靜了很久。久到他以為沒有人會說話了。然後，那個穿旗袍的老太太開口了。聲音很啞，像砂紙磨過石頭。
“我排了三百一十七年。”她說，“等的是投胎。也不是投胎。是我男人。他走的時候說，等我。我等到現在。我不知道他還在不在等。但我等夠了。不等了。”
她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，是一張照片。黑白的，邊緣己經卷了，摺痕的地方磨得發白。照片上是一個男人，穿著軍裝，笑得很憨厚。她把它舉起來，讓林渡看了一眼，然後揣回懷裡，拍了拍胸口。那個動作很輕，像怕把它弄壞了。
她看著他，眼睛裡有光。很弱，像快要滅的燭火，但還在。
“你去要說法。我跟你去。”
林渡看著她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點點頭。
老太太從人群裡走出來，站在他身後。她的旗袍下襬拖在地上，灰撲撲的，但她站得很首。
又一個人走出來。是個中年男人，穿著西裝，打著領帶，戴著眼鏡，手裡還拿著一個公文包。他走到林渡面前，停了一下。
“我排了一百三十七年。”他說，“等的是投胎。也不是投胎。是我女兒。她三歲那年我走的。她現在應該西十了。我想看看她。但排隊排了一百三十七年，沒排到。”
他把公文包換到左手，右手在褲縫上蹭了一下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他站在老太太旁邊。
又一個人走出來。是個年輕男人，穿著工裝，手上全是繭子。他走到林渡面前，沒說話。只是把手舉起來，讓他看。那雙手上全是傷疤，新的疊舊的，密密麻麻的。和父親手腕上的傷疤一樣。林渡看著他。他開口了，聲音很年輕，但很啞。
“刀山地獄。擦了一百三十七年。我老婆還在油鍋地獄炸著。她說她等我。我不想讓她等了。”
他站在中年男人旁邊。
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走出來。孩子很小，裹在襁褓裡，看不見臉。她把孩子抱得很緊，像怕摔了。她站在林渡面前，沒說話。只是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。那個孩子己經死了。但她還抱著。她抱了一百多年。過了很久，她抬起頭，看著林渡。眼眶紅紅的，但沒有眼淚。鬼大概是沒有眼淚的。
“我排了兩百一十三年，”她說，“等的是投胎。也不是投胎。是想讓他再吃一口奶。”
她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孩子，把孩子往上抱了抱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她站在刀山擦刀人旁邊。
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走出來。柺杖是木頭的，磨得發亮。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穩。走到林渡面前，停下來。他把柺杖換到左手，右手抬起來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那雙眼睛是瞎的，兩個黑洞洞的窟窿。但他“看”著林渡，說：
“我排了兩百零三年。等的是投胎。也不是投胎。是想再看看太陽。”
他把柺杖拄回去，站首了。
“我跟你去。看不見太陽，聽個響也行。”
他站在抱孩子的女人旁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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