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走了很久。久到灰色的光從身後暗下去,久到前面出現了另一種光。不是灰色的,不是白色的,是金色的。很淡,很遠,像黃昏時最後一縷陽光。他背上的孟瑤睡著了,呼吸很輕,一下一下吹在他脖子上。她的手摟著他,沒有松。她的心跳貼著他的背,咚,咚,咚。很慢,很勻。
他停下來。身後的腳步聲也停了。那片灰色的海安靜地站在他身後,沒有人說話。他看著那點金色的光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揹著孟瑤,走了過去。
光越來越近。不是一盞,是一團。金色的,很大,在跳。咚,咚,咚。和她的心跳一樣慢,一樣勻。他站在那團光面前,停下來。光從他身上淌過去,像水。他背上的孟瑤動了一下,臉在他脖子裡蹭了蹭,沒醒。
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是畫面。他看見了很多人。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年輕人,穿著白色的長袍,頭髮很長,披在肩上。他的臉很瘦,顴骨很高,眼眶深深地凹下去。但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星星。他站在奈何橋邊,橋下的河水灰濛濛的,他的袍子在風裡飄著。他身後站著很多人,密密麻麻的,從橋頭一首排到霧裡,看不見盡頭。他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,有的很舊,有的很新,有的破破爛爛的。他們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沒有人說話。
那個年輕人轉過身,看著他們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說了一句話。林渡沒有聽見聲音,但他知道他說的是什麼。他說的是——“跟我走。”
那些人沒有動。他們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他又說了一遍。“跟我走。”
這一次,有人動了。一個站在最前面的人,穿著破舊的工裝,手上全是繭子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年輕人身邊。又一個人走出來,是個女人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。她站在工裝男人旁邊。一個,兩個,無數個。他們從人群裡走出來,站在他身後。那片灰色的海,動了。
年輕人轉過身,看著前方。那裡有一團光,不是金色的,是白色的,很亮,亮得刺眼。他往前走,身後那些人跟著他。他走得很慢,但很穩。他走了很久,久到身後的腳步聲變成了心跳。然後他停下來。那團白光就在他面前,很近,近得能看見光裡面的東西。光裡面有東西。是線,密密麻麻的線,從光中心往外擴散,像漣漪。每一圈漣漪裡都有畫面。他看見了父親。父親坐在那把椅子上,手拴著鐵鏈,低著頭,在畫什麼。畫著畫著,手停了。他抬起頭,看著某個方向。那個方向,是他。他看見了孟瑤。孟瑤坐在病床上,縫嫁衣。針扎破了手指,她把手指放在嘴裡含了一下,又繼續縫。縫到領口,她停下來,把嫁衣舉起來,對著窗戶看了看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嫁衣上,紅得發亮。她笑了。那個方向,也是他。
他站在那團光面前,看著那些畫面。他的嘴唇動了動,說了一句話。林渡沒有聽見聲音,但他知道他說的是什麼。他說的是——“我去了。”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那團光動了一下。不是動,是轉向。它轉向他。它看見他了。他又走了一步。光從他身上淌過去,像水。他的袍子在光裡飄起來,他的頭髮在光裡飄起來。他走進去的時候,回過頭,看了一眼身後。那些人站在那兒,看著他。沒有人說話。他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很輕,像風。然後他轉過身,走進那團光裡。光收進去,一點一點,像天黑了。最後,他不見了。那團光還在。白色的,很亮,很安靜。
畫面散了。那團金色的光還在,在跳,咚,咚,咚。和她的心跳一樣慢,一樣勻。他背上的孟瑤動了一下。她醒了。她抬起頭,看著那團光。
“那是什麼?”她問。
“前世的記憶。”他說。
她從背上滑下來,站在地上。她光著腳,拎著那雙太大的鞋,站在金色的光裡。她的腳趾頭蜷著,像怕冷。她看著那團光,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伸出手,想摸一下。手指碰到光的時候,光動了一下。很輕,像一個人被碰了一下,縮了一下。但沒有躲。她把手按在光上。涼的。和鐵鏈第一次纏上時一樣涼,和牢房的門一樣涼,和小周的手指一樣涼。但按了一會兒,慢慢熱起來。和玉佩一樣的熱,和令牌一樣的熱,和血淚一樣的熱,和紙條一樣的熱。和他的手一樣熱。
光變了。不是滅,是變。從金色變成另一種顏色。她看見了那個年輕人。他站在奈何橋邊,橋下的河水灰濛濛的,他的袍子在風裡飄著。他身後站著一個人,是判官。判官穿著黑色的官服,站在他身後,低著頭。
“殿下,”判官說,“您想好了嗎?”
年輕人沒有回頭。他看著橋下的河水,看了很久。
“想好了。”他說。
“她還在等您。”
年輕人的手緊了一下。他把手放在胸口,那裡有一枚玉佩,青色的,上面刻著一個字。他把它攥在手心裡,攥了很久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說。
“您不去了?”
“去。”他鬆開手,玉佩在他手心裡亮了一下,“但我還會回來。”
判官沒有說話。他站在年輕人身後,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跪下來,跪在奈何橋邊。他跪下去的時候,袖子裡滑出一樣東西,落在地上。是一支筆,很舊,筆桿磨得發亮。他沒有撿。雨下了一整天,他跪了一整天。筆落在雨地裡,被雨水泡著,筆桿上的墨跡慢慢化開,像一個人流了很久的眼淚。
畫面停了。光又變了。
她看見了那個年輕人。他站在輪迴井邊,井很深,看不見底。他低著頭,看著井裡。井裡有一個人,是他自己。很年輕,很瘦,眼睛很亮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後悔嗎?”井裡的人問他。
他沒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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