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沒有回答。但它動了一下。很慢，很大，像一個人在嘆氣。光從她手指縫裡漏出來，落在她手腕上，像一個人握了握她的手。很輕，很暖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腕，那裡有一圈淡淡的痕跡，像被人握過。
她把另一隻手也伸進光裡。光從她兩隻手的指縫裡漏出來，落在一起，亮汪汪的。她摸到了一些東西。不是涼的，不是熱的，是溫的。和她的手心一樣溫。她摸到了線條，密密麻麻的，從光中心往外擴散。她順著那些線條摸過去，一根一根，像在摸一棵樹的根。那些線條是活的，在她的手指下面輕輕顫動，像一個人在呼吸。
她摸到一個點。那個點很小，藏線上條最深的地方，像一顆種子。她把它握在手心裡。它燙了一下，燙得她手指縮了一縮。但她沒有收回來。她又握上去，這一次她握住了它。那個點在她手心裡跳了一下。咚。很重，很響，像有人在敲門。
她閉上眼睛。不是看見，是感覺到。那些線條從她手心裡散開，像河的分叉，像樹的根系，像一個人身體裡的血管。她順著它們往外走，走到很遠的地方。每一條線的盡頭都有一隻手，握著線的另一端。那些手有的涼，有的溫，有的在發抖，有的很穩。它們握著線，等著。她摸到了父親的手——涼，但握得很緊，握了兩千年，沒有松。她摸到了判官的手——溫，筆繭很厚，指節突出，握著線的位置己經磨出了凹痕。她摸到了轉輪王的手——手心朝上，指甲印很深，像握過刀，又放下了。她摸到了小楠的手——很輕，很涼，像沒有力氣了，但還在握。她摸到了張主任的手——在抖，但刀沒抖，線也沒松。她摸到了小雨的手——很小，很軟，握著線的力氣剛剛好，像握著一根樹枝在畫畫。她摸到了擦刀男人的手——全是繭子，傷疤疊著傷疤，線嵌在繭子縫裡，拔不出來。她摸到了油鍋男人的手——燙的，像剛從油裡撈出來，但他握著線，沒有松。她摸到了針尖年輕人的手——指尖有針眼，細細密密的，線從針眼裡穿過去，系在手腕上。她摸到了清朝老頭的手——乾枯的，骨節很大，握著線的時候，線會從指縫裡滑出去，他又撿回來，再握。她摸到了小滿的手——指甲裡全是土，線的一端系在小拇指上，他畫完一張臉，就拉一下線，像在問：你還在嗎？
無數隻手，無數條線，都連在她手心裡那個點上。她握著它，像握著所有人的脈搏。那些手在等，等了很久。它們等的不是線，是線那頭的人。那個人，她摸到過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手心有玉佩燙過的痕跡。她握過他的手，很多次。
她把手收回來。那個點還在她手心裡跳著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，那團光還在，很淡，像螢火蟲。它亮了一下，滅了。又亮了一下，又滅了。和她的心跳一樣快。
她轉過身，看著林渡。他站在她身後，看著她。
“你感覺到了什麼？”他問。
她想了想。她感覺到了父親的手，判官的手，轉輪王的手，小楠的手，張主任的手，小雨的手，擦刀男人的手，油鍋男人的手，針尖年輕人的手，清朝老頭的手，小滿的手。感覺到了自己的手——七歲那年，握著嫁衣的針，針扎破了手指，她把手指放在嘴裡含了一下，又繼續縫。她握著針的時候，也在握著一條線。那條線的另一端，在他手心裡。
“感覺到了你。”她說。
她光著腳，走回他身邊。她比他矮很多，要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眼睛。她伸出手，摸了一下他的臉。
“你等了很久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他們也等了很久。”
“嗯。”
她沒說話。她把那團光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光在她手心裡亮著，一下，一下。
“它好看嗎？”他問。
她睜開眼，看著他。
“好看。”她說，“很好看。”
她轉過身，看著那團透明的光。它還在那兒，安安靜靜的。她手心裡那個點還在跳。她不知道是誰在敲門，但她知道有人在敲門。一首在敲。
“走吧。”她說。
他蹲下來，背對著她。她趴在他背上，手摟著他的脖子。她的臉貼著他的臉，很暖。她的心跳貼著他的背，咚，咚，咚。他揹著她，走出那道裂縫。身後的光暗下去，像天黑了。但它沒有滅。她手心裡的那團光也還在，亮著，一下，一下。
他們走了很久。久到灰色的光從前面亮起來，久到那些腳步聲重新響起。那片灰色的海還在。幾千幾萬個人，站在那兒，等著。白袍人站在最前面。他看見他們回來，沒有說話。只是看著孟瑤。她光著腳，拎著那雙太大的鞋，趴在林渡背上。她睡著了。她的呼吸很輕，一下一下吹在他皮膚上。
白袍人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退後一步，站進人群裡。
林渡揹著她，往前走。身後那片灰色的海跟著他，腳步聲很輕，像踩在棉花上。她在他背上動了一下，把臉埋進他脖子裡，聲音悶悶的。
“它還會亮多久？”她問。
他想了想。他想起那團光變成灰色的樣子，想起它安安靜靜地在那兒，像一個人在呼吸。
“一首。”他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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