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左走的路，和往右不一樣。
往右是窄巷子，牆很高，裂縫很深，草從牆縫裡長出來，灰綠色的，摸上去涼的。往左是另一條路——不是巷子，是野地。路很寬，但看不清。不是霧，是灰。灰濛濛的，鋪在地上，踩上去沒有聲音。那些灰很細，像燒過什麼東西留下的。風一吹就飄起來，落在她鞋上，落在她裙子上，落在那雙太大的鞋的破洞裡。
她走了一上午，灰越積越厚。她停下來，蹲下，用手撥開灰。灰下面是石頭。很老的石頭，表面磨得很平，像是被人踩了很多年。石頭上刻著字，但磨得太厲害了，看不清。她摸了一下，涼。手指順著筆畫走，走了一段，停下來。她認出那個字了。
淵。
她蹲在那裡，看著那個字，看了很久。她不知道這條路以前是什麼地方。但她知道，有人從這裡走過。走了很多年，把石頭磨平了，把字磨淺了。但字還在。
她站起來，繼續往前走。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灰從她腳邊濺起來，落下去。
走了很久，她看見前面有東西。不是人，不是影子，是石頭。很多石頭，立在地上，高高低低的，像一片被砍斷的樹林。她走近了，看見石頭上也有字。有的還能看清，有的己經沒了。她蹲下來看一塊矮的。上面刻著兩個字：王虎。旁邊還有一行小字，更淺，幾乎看不見。她湊近了，用手摸著讀。
“林淵部將。戰死於三萬西千二百一十七年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林淵。她摸到那個名字的時候，石頭動了一下。不是真的動，是她手指下面的石頭突然熱了。溫的。不是燙，是溫，像一個人握了太久的拳頭，終於鬆開，手心還有餘溫。她把手收回來，看著那塊石頭。它又涼了。但她知道它溫過。
她站起來，看下一塊。張順。她摸了一下。比王虎那塊燙一點。她再下一塊。李忠。更燙。她的手指碰到李忠兩個字的時候，石頭猛地熱了一下，像一個人突然抬起頭，看見了她。她嚇了一跳，把手縮回來。石頭很快又涼了。但她感覺到裡面有人。不是活人，是別的什麼。是記得。石頭記得他們。記得越深，越燙。王虎溫了一下，是還記得。張順燙一點，是還記得更多。李忠燙得她縮手，是等得太久了，等到以為不會有人來了，突然來了，忍不住了。
她站在那裡，看著李忠那塊石頭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，又摸了一下。這一次，它不燙了。它溫著，和王虎一樣。它知道她來了。它不用再燙了。
她繼續往前走。一塊一塊，高高低低的，有的歪了，有的倒了，有的裂成幾塊，但都還在。她走得很慢，每經過一塊石頭，就停下來摸一下。有的溫，有的燙，有的不溫不燙。不溫不燙的那些，她多摸了一會兒。它們沒有反應。沒有人記得它們了。還是記得它們的人己經不等了。她不知道。她只是多摸了一會兒。
她走了很久，走到最後一塊。這塊最大，立在最前面。上面沒有名字，只有一行字。
“殿下，臣等您回來。”
她看著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伸出手，摸了一下。燙的。不是熱，是燙。和玉佩一樣燙，和令牌一樣燙，和血淚一樣燙。和他在黑暗中握她的手一樣燙。石頭在抖。不是她手抖，是石頭在抖。很輕，像一個人在裡面哭。她把手按在上面，沒有拿開。她按了很久。石頭慢慢不抖了。它涼下來，和她手的溫度一樣。
“他回來了。”她輕聲說。
石頭沒有回答。但它涼了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石頭。風吹過來，灰從石頭縫裡飄起來，落在她身上。她沒有躲。她站了很久。
然後她看見一個人。不是影子，是人。一個老人，坐在一塊倒了的石頭上。那塊石頭倒在那裡，上面刻著一個字：甲。字己經很淺了，但她看見了。老人穿著黑色的袍子，很舊，袖口磨得發白。他的臉很瘦，顴骨很高，眼眶深深地凹下去。他的眼睛閉著，像睡著了。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伸著，像在握什麼東西。
她走過去，站在他面前。他沒有動。她蹲下來，看著他的臉。很老，很瘦，但乾淨。像一個人把自己收拾好了，坐在這裡等。他坐在自己的石頭上。等了一萬年。
“您等誰？”她問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的眼睛閉著。她伸出手，碰了一下他的手。涼的。但碰了一會兒，慢慢熱起來。他的手指動了一下。只是一下。然後他的眼睛睜開了。很亮，亮得像星星。
“你來了。”他說。聲音很輕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您認識我？”
他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搖了搖頭。
“不認識。但您身上有他的味道。”
她沒有問“他”是誰。她知道。
“他回來了。”她說。
老人點了點頭。他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伸著，像在握什麼東西。但手裡什麼都沒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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