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投結束後的第一個清晨，天還沒亮。孟瑤是在睡夢中感覺到的——不是被聲音吵醒，是手心裡那點光突然燙了一下。像一個人在她手心裡握了一下，然後鬆開。
她睜開眼，屋裡還是黑的。天沒亮。她低頭看自己的手，光還在，但不一樣了。它不再只是亮著，它在動。很慢，像一顆心臟開始跳。她坐起來，走到窗邊。街上沒有人。路燈還亮著，橘黃色的，照在空蕩蕩的路面上。但她看見了別的東西。那些從裂縫裡滲出來的暗紅色光，己經不在地上爬了。它們浮起來了。很慢，像霧氣，從每一條裂縫裡、每一面牆根下、每一級臺階的縫隙中，緩緩升起來。灰濛濛的，帶著一點暗紅，像天快亮時雲層下面那一層顏色。它們往東飄。
她站在窗邊，看著那些霧一樣的光從樓下飄過去，無聲無息。它們不著急，飄得很慢，像走了很遠的路，不差這一時半刻。
她穿上鞋，走出門。樓道很黑，她沒有扶牆。那些霧一樣的光從樓道的縫隙裡滲進來，在她腳邊繞著，像在給她帶路。她跟著它們走。鞋在腳上晃著，嗒嗒的響。那聲音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傳得很遠，和那些光一起，往東走。
走到樓下，街上己經站了一些人。不是很多，三三兩兩的，都仰著頭，看著那些飄過的光。沒有人說話。那些光從他們頭頂飄過去，有的人伸手去接，光從指縫裡漏走了，握不住。他們把手收回來，看著空的手心，看了很久，又抬起頭。
她跟著那些光走。走了很久。久到路燈一盞一盞滅下去，久到天從黑變成灰，從灰變成白。那些光越來越淡，越來越稀，像一條河到了下游，水流慢了，顏色也淡了。她走到一片空地前，停下來。
空地上站著很多人。不是人，是影子。很淡，像要散。它們站成一排一排的，面朝東邊。東邊什麼都沒有，只有地平線，和地平線上那一條細細的白光。天快亮了。
空地邊上站著一個人。是個老太太，穿著舊式的旗袍，頭髮盤得高高的，臉上全是褶子。她沒有走進去，只是站在邊上，看著那些影子。她的手裡攥著一樣東西——一張照片，黑白的，邊緣己經卷了。照片上的男人，穿著軍裝，笑得很憨厚。她沒有把照片貼在胸口。她只是攥著，攥得很緊。她的眼睛眯著，看不清。但她看著。一個一個地看。
孟瑤走過去，站在她旁邊。
“您等誰？”她輕聲問。
老太太沒有看她。她看著那些影子，一個一個地看。
“等他。”她說。“他走的時候，說等我。我等了三百多年。不知道他還認不認得我。我也不認得他了。但他回來，我看一眼就知道。看一眼就夠了。”
她說著，手攥得更緊了。指節發白。
孟瑤沒有說話。她站在老太太旁邊，看著那些影子。那些影子太淡了，她怕走近了，它們會散。最前面一個影子轉過身，看著她。沒有臉，但她知道它在看她。
“你來了。”它說。聲音很輕，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。
“你們回來了。”她說。
它沒有說話。它站在那裡，面朝東邊。那一條細細的白光越來越亮，天要亮了。
“回不去了。”它說。“在下面待太久了。不成形了。回來也留不住。看一眼，就散了。”
它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也是淡的，手指很長，但邊緣己經模糊了。它把手舉起來，對著那一條白光。光從它手指間漏過去，它握了一下，握不住。
“那就看一眼。”她說。
它沒有回答。它站在那裡，站了很久。然後它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“幫我帶句話。”
“給誰？”
“給我女兒。她在北邊。她在等我回去。我回不去了。讓她別等了。”
它的聲音越來越輕。
“她叫什麼？”
它沒有回答。它的身體散了。不是碎，是化。從邊緣開始，一點一點，變成光點，飄起來，飄到天上。那些光點和她手心裡的那點光一樣，很淡，像螢火蟲。它們在天上飄了一會兒，然後滅了。一顆一顆，像星星在熄滅。
她伸出手，接住了一顆。落在手心裡，燙了一下，然後涼了。涼的。不是暖的。它沒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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