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散了。
一個接一個。有的說一句話，有的什麼都沒說。散的時候，都變成光點，飄起來，滅掉。像一場很快的雨，還沒落到地上，就幹了。
老太太站在邊上，一個一個地看。她看得很慢，每一個影子散掉的時候，她都在看。她的眼睛眯著，看不清，但她看著。她的嘴唇在動。孟瑤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。但她知道她在數。數到第幾個了，她還記得。
最後一個影子散了。空地上什麼都沒有了。只有地，和天，和風。
老太太還站在那裡。她攥著那張照片，攥得指節發白。她看著那些光點滅掉的方向，看了很久。
“他呢？”她問。聲音很輕，輕得像風。
孟瑤看著她。她的手在抖。不是冷，是她攥了太久，攥不動了。
“他回來了嗎？”老太太又問了一遍。
孟瑤沒有說話。她不知道。那麼多影子，她不知道哪一個是他。老太太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她把照片貼在胸口。閉著眼睛。站了很久。久到風停了，久到天上的光點一顆都不剩。
然後她睜開眼，看著孟瑤。
“他回來了。我知道。他沒來找我。他去找女兒了。他說了，讓他女兒別等了。他記得女兒。不記得我了。”
她的聲音沒有抖。很平，和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平。但她的手在抖。
“我沒有等。”她說。“我早就不等了。”
她的手攥得更緊了。指節白得像骨頭。
“我只是想看看他。看一眼就夠了。”
她鬆開手。照片從手心裡滑出來，落在地上。她沒有撿。她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照片上的男人，穿著軍裝，笑得很憨厚。他笑了一輩子，笑到照片都黃了，還在笑。她蹲下來，撿起來，擦掉上面的灰。她把它揣回懷裡，拍了拍。然後她站起來。
“他回不來了。但等到了。”
她轉過身，走了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很穩。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過頭。她看著孟瑤，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。沒有說出來。她站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轉過身，繼續走。走了很遠，遠得只剩一個影子。陽光照在她身上，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很長，很瘦。她沒有回頭。
孟瑤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個影子消失在路的盡頭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心裡的光還在跳。她想起判官的那盞燈，火苗也是這樣跳的。燈還亮著。那些光點滅了。但燈還亮著。
她站了很久。久到陽光從東邊照過來，落在她臉上。她抬起頭，看著那些光點滅掉的方向。天很藍，沒有云。她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轉過身，往回走。鞋在腳上晃著，嗒嗒的響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
走到樓下的時候，賣西瓜的己經出攤了。他看見她，笑了。
“姑娘，吃瓜不？今天瓜甜。”
她搖了搖頭。她走進去。樓道很黑，她走得很慢。走到門口，推開門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上，一道一道的。那封信還放在桌上。她走過去，拿起來，貼在胸口。她閉著眼，站了一會兒。然後她把信放回去，走到窗邊。
對面樓那盞燈還亮著。那個人影還在。
她看著他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話。
“他們回來了。留不住。看一眼，就散了。”
那個人影沒有動。燈還亮著。她站在那裡，等了一會兒。然後那個人影動了一下。不是動，是抬手。他的手舉起來，指了指東邊。她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。東邊什麼都沒有。只有天。藍的。
她看了很久。然後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心裡那點光還在，很淡。它在跳。一下，一下。和她的心跳一樣快。她把它貼在胸口。她閉上眼睛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還有另一個心跳，疊在上面。快的那顆，慢的那顆，合在一起，像一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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