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灰野裡走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那些光點還在天上跟著她。第二天，光點散了。不是滅，是散開，一顆一顆往不同的方向飄，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種子。她停下來，抬起頭，看著它們飄遠。沒有回頭。它們有自己的路要走。
第三天，灰野走到了頭。前面是一條河。河不寬，水是黑的，很靜，看不出在流。河對岸有霧，灰濛濛的，什麼都看不見。她站在河邊，看著那片霧。她知道霧後面是什麼。是奈何橋。是那條走了很多次的路，是那口大鍋，是那個拿著漏勺的人。
她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河裡。水是涼的，不是刺骨的涼，是那種泡久了會習慣的涼。她把水捧起來，看著它從指縫裡漏下去。黑的，但漏下去之後變清了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後她站起來，脫了鞋。鞋很大，她拎在手裡，光著腳，走進河裡。
水沒過腳踝，沒過小腿，沒過膝蓋。走到河中間的時候，水到了腰。她停下來。水是涼的，但她不冷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對岸的霧。霧裡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風，是一個人。
那個人從霧裡走出來。穿著圍裙，紅底白花，洗得發白了。手裡拿著一個大漏勺。頭髮盤得高高的，臉上全是褶子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像兩盞燈。
是孟婆。
她站在對岸，看著河中間的孟瑤。漏勺在手裡轉了一下，又轉了一下。然後她開口了。
“回去。”
孟瑤看著她。她站在水裡，水到了腰，鞋拎在手裡，光著腳。
“我要去找他。”孟瑤說。
“回去。”孟婆又說了一遍。聲音不大，但很沉，像石頭扔進深水裡，咚的一聲，沉到底了。
“他往左走了。”孟瑤說。“我去找他。”
孟婆看著她，看了很久。她蹲下來，把漏勺伸進水裡，舀了一勺。水從漏勺的孔裡漏下去，漏勺是空的。她看著那個空漏勺，看了一會兒。然後她把漏勺收回來，扛在肩上。
“你找不到他的。他在的地方，你去不了。”
“那他在哪？”
孟婆站在那裡。風吹過來，把她的圍裙吹起來。她站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過身，走回河邊，蹲下來，把漏勺放在地上。她看著河裡的孟瑤，看著她的臉，看著她拎在手裡的鞋，看著她光著的腳。
“他在南邊。過了河，往南走。有一片樹林，林子裡的樹都是白的。過了林子，有一條路，路很窄，兩邊都是霧。他走的那條路。你去找他。”
她的聲音開始抖。不是怕，是別的什麼。
“判官走了。轉輪王走了。你父親走了。他走了。都走了。你還想走？”
孟瑤看著她。她的眼睛裡有光，很亮，像星星。
“他還在。”孟瑤說。“他沒走。他去找那些敲門的人了。他去找他們了。他答應過會回來。”
孟婆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很老，全是褶子，指甲縫裡還有洗不掉的灰。她把手翻過來，看著手背。手背上有一道疤，很長，從手腕一首伸到袖子裡。是上次天道會的人留下的。她以為它會好，但它沒有。它一首在那裡。
“你也要散嗎？”她問。
孟瑤沒有回答。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心裡那點光還在，很淡。它在跳。一下，一下。
“他不會散的。”孟瑤說。
孟婆看著她。“你怎麼知道？”
孟瑤把光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還有另一個心跳，疊在上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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