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們走了很久。
灰野沒有盡頭。腳下的灰有時厚，有時薄。厚的時候踩下去陷到腳踝，薄的時候能感覺到下面的硬地。她低頭看了一眼。硬地上有紋路，像乾裂的河床。紋路很深，縱橫交錯，像一張網。她沒停下來看。
他的腳步在前面，一深一淺。她跟著那個聲音走。她的腳底己經不疼了。不是好了，是麻木了。皮磨掉了，肉磨平了，神經不傳訊號了。她低頭看了一眼，腳底是一層暗紅色的硬殼，像結痂，但比痂硬。她沒有摸。
他的手還握著她的手。手心是空的。那點光滅了。但她還能感覺到他的手指。骨節突出，指腹有薄薄的繭。他握她的力氣不大，剛好夠她不用去想手會不會鬆開。
走了很久。灰野開始變。不是變亮，是變顏色。從灰變成灰白，從灰白變成白。白不是光，是另一種東西。很薄，像一層紙鋪在地上。她踩上去，紙沒有破。她蹲下來，摸了一下。紙是涼的，很滑，像瓷。
“這是什麼？”她問。
他也蹲下來。他的手從她手心裡抽出去，按在紙上。紙在他手指下面凹下去一點，沒有破。他把手收回來，看著自己的指尖。指尖上沾了白色的粉末，很細，像麵粉。
“灰。”他說。“燒過的灰。燒透了，就白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繼續往前走。
她也站起來。她的手空了。她把手指蜷起來，又鬆開。蜷起來，又鬆開。她跟在後面，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衣服很舊，肩膀上有灰。他走路的姿勢有點瘸，左腿。每一步落地的時候，身體會往左邊沉一下。她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看見前面有東西。不是門，是光。不是灰色，是金色。很淡，很遠，像黃昏時最後一縷陽光。他停下來，她也停下來。
“那是什麼？”她問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看著那點光，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伸出手，指著光的方向。
“過去看看。”
他往前走。她跟在後面。光越來越近，越來越大。不是一盞，是一團。金色的，在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和心跳一樣慢，一樣勻。
她認出來了。是那盞燈。判官守的那盞。它在這裡。在灰野深處，在白色粉末的盡頭。燈座是銅的，發黑。燈罩上有裂紋，從頂部一首裂到底部。光從裂紋裡漏出來，落在地上，金色的。
燈前面坐著一個人。背對著他們。穿著白色的袍子，頭髮白得像雪。他坐在那裡，低著頭，一動不動。
她的腳步停了一下。他走到她前面，站在燈旁邊，看著那個人。
“他是誰？”
她沒有回答。她走過去，站在那個人面前。臉很瘦，顴骨很高，眼眶深深地凹下去。眼睛閉著。嘴角有一點笑。很淡，很輕，像風。
是白袍人。身體己經涼了。灰落在他臉上，薄薄一層。他坐在燈前面，手放在膝蓋上。手指伸著，像在握什麼東西。但手裡什麼都沒有。他等了兩千年。等到有人來。然後他走了。他坐在這裡，不是他回來了。是他留下的。
她蹲下來，看著他的臉。灰落在他臉上，像霜。她伸出手，想擦掉那些灰。手指碰到他臉的時候，灰散了。他的臉露出來。比她上次見的時候更瘦。顴骨戳出來，臉頰凹下去。但他的嘴角那點笑還在。
她把手指收回去。
他站在她身後，看著那盞燈。燈在跳，一下，一下。光從裂紋裡漏出來，落在他手上。他的手很瘦，骨節突出。他把手翻過來，看著手心。手心裡什麼都沒有。但光照在上面，手心裡有一小片金色。
“判官守了兩千年。”他說。“守的不是燈。是希望。燈在，希望就在。燈滅了，希望就滅了。”
他看著她的手。她的手攤著，手心是空的。那點光滅了。
“你的光滅了。但燈還在。”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空空的。只有掌紋，和那些洗不掉的痕跡。她把手攥成拳頭，又鬆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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