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了三天。
玉一首在跳。光從指縫裡漏出來，亮汪汪的，像捧著一盞燈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鞋在腳上晃著，嗒嗒的響。林渡跟在後面，沒有說話。她沒回頭，他知道她在。腳步聲就夠了。
第一天，路是灰的。兩邊的霧很厚，看不清遠處。玉里的光把霧照成灰白色，像舊照片。她走了一整天，沒有停。腳底磨出水泡，水泡破了，她不覺得疼。玉里的心跳和她的心跳疊在一起，快的那顆，慢的那顆，分不清了。
第二天，霧散了。路兩邊出現了石頭，高高低低的，像人。她走近了，才發現不是石頭，是門。門關著，門縫裡透出光。她停下來，看著那些門。有的光很亮，有的很暗，有的在跳，有的不跳。她站在一扇門前，伸出手，想摸一下。手指碰到門板的時候，門動了一下。很輕，像一個人被碰了一下，縮了一下。她沒有縮。她把手按在門上。涼的。按了一會兒，慢慢熱起來。她把頭靠在門上，閉上眼睛。門後面有聲音。不是說話，是呼吸。很輕，很勻，像一個人在睡覺。她聽了很久。然後退後一步，繼續往前走。
第三天，她看見了一條河。河不寬，水是黑的，很靜，看不出在流。她站在河邊，看著水。看了很久。林渡站在她身後，沒有催她。她把玉舉起來，對著天。光從玉里滲出來，照在她臉上。她的臉很白，白得像紙。她看了很久。然後把玉貼在胸口，閉上眼睛。玉里的心跳和她的心跳合在一起，咚，咚，咚。
她把鞋脫了，放在岸邊。鞋很大，並排放在那兒，像船。她光著腳，走進河裡。水是涼的。不是刺骨的涼，是那種泡久了會習慣的涼。水沒過腳踝，沒過小腿，沒過膝蓋。走到河中間，水到了腰。她停下來。玉在她懷裡，光從水面上透出來，把黑水照成灰色。她低下頭，看著玉。玉里的光在跳。那一點紅也在跳。她看著那一點紅，看了很久。
她把玉舉起來，舉過頭頂。水沒過她的胸口，沒過她的脖子，沒過她的下巴。她踮起腳尖，把玉舉得更高。水沒過她的嘴，沒過她的鼻子，沒過她的眼睛。她閉著眼，站在水裡。玉在她手上，光從水裡透上來，亮汪汪的。她聽見自己的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還有另一個心跳，疊在上面。快的那顆，慢的那顆，合在一起，像一顆。
她鬆手。
玉沉下去。沒有聲音。光在水裡晃了一下，滅了。
她站在水裡，沒有動。水沒過她的眼睛，她閉著眼。站了很久。水從她的頭髮上淌下來，從她的臉上淌下來，從她的肩膀上淌下來。她聽見水聲，很輕，像一個人在嘆氣。她想起一萬年前。她站在奈何橋邊，割破手指，把血滴進玉里。血落在玉上，沒有散開，凝成一滴，像淚。她把玉捧在手心裡，看著那滴血。她說，等這滴血回來，我就活了。然後她把玉放在石臺上，轉身走了。她沒有回頭。
她睜開眼。
水退了。不是退了，是清了。從黑變成灰，從灰變成透明。她低下頭，看見河底。河底的石頭很平，上面刻著字。被水衝了很久，字很淺。她看見了。“孟瑤”。兩個字。她自己的名字。
玉躺在名字旁邊，碎了。不是碎了，是化了。玉不見了，只有那一點紅。很小，像針尖，在河底亮著。那一點紅在跳。和她的心跳一樣快。
她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水裡。水是涼的，很清。她的手指碰到那一點紅。燙的。她把那一點紅握在手心裡。站起來。水從她身上淌下去。她站在河裡，水到了腰。她把手攤開。手心裡有一點紅。很小，像一滴血。它在跳。和她的心跳一樣快。
她把手貼在胸口。那一點紅融進去。沒有聲音。
她站起來的時候，手在抖。不是冷，是活了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手還在。手心裡什麼都沒有了。她把手翻過來，看著手背。手背上有光，很淡，像剛長出來的皮膚。她摸了摸。有溫度。她把手指蜷起來，又鬆開。手指能彎，能首。她把手貼在胸口。有心跳。咚，咚，咚。很慢，很有力。
她站在河裡，站了很久。水從她身上往下淌，滴在水面上，一圈一圈的。她看著那些漣漪，看了很久。然後她轉過身，往岸邊走。
她走得很慢。水從她身上淌下去，越來越少。走到岸邊，水只到她的小腿。她蹲下來，把手伸進水裡，捧了一捧。水從指縫裡漏下去，涼的。她看著水漏完，把手放下來。
她拿起鞋，穿上一隻。繫鞋帶的時候，手還在抖。她繫了很久，繫好了。又穿另一隻。她站起來，鞋在腳上晃著，嗒嗒的響。
她抬起頭，看著林渡。他站在岸邊，看著她。他的眼睛裡有光，很亮，像星星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。握得很緊。
“走吧。”
她轉過身，往前走。她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。鞋在腳上晃著，嗒嗒的響。她往南走。他跟在後面。沒有人說話。只有鞋聲，和她的心跳。
湯的味道還在。很淡，但一首在。她聞著那個味道，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