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渡醒的時候，身邊是空的。
被子掀開一角，涼了。他坐起來，聽見廚房有聲音。不是切菜，是水龍頭。水衝在碗上，一下一下。他走過去，站在廚房門口。孟瑤背對著他，正在洗碗。她的動作很慢，碗在水裡轉了一圈，又轉了一圈。她洗了很久。他靠在門框上，沒有出聲。她洗完一個，放在架子上。又拿起一個。架子上己經擺了西個碗，兩個盤子。她把盤子翻過來，又翻過去。
“洗很久了。”他說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然後把盤子放下來，關掉水龍頭。轉過身，看著他。
“睡不著。”
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。圍裙是白的，很舊，上面有一個補丁。他不知道圍裙什麼時候掛在那裡的。她穿著他的T恤，袖子捲了好幾圈，露出細瘦的手腕。手腕上有一個印子，很淡，像被什麼東西壓過。
“幾點了？”她問。
“還早。”
她點了點頭。她從他身邊走過去，走到窗邊，拉開窗簾。天還沒亮，外面是灰的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窗外。他走過去，站在她旁邊。她伸出手，握住他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只能握住他三根手指。她的手心是熱的。他把她的手翻過來，看著手背。手背上有一個印子，很淡，和手腕上的一樣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什麼時候有的？”他問。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背。
“不知道。醒來就有了。”
他把她的手貼在臉上。她的手指在他臉上動了一下，很輕。
“疼嗎？”
“不疼。”
他沒有說話。他握著她的手，站在那裡。天慢慢亮了。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，落在窗臺上，灰濛濛的。她看著那道光，看了很久。她的手緊了一下。
“他來了。”她說。
林渡愣了一下。
“誰？”
她沒有回答。她鬆開他的手，轉過身，走到門口。她穿上鞋，推開門，走出去。樓道很黑，她走得很慢。他跟在後面。她走到樓下，站在陽光裡。陽光照在她臉上，她的臉很白，白得像紙。但她看著前方。前方站著一個人。
穿著白色的長袍，頭髮很長，披在肩上。他的臉很瘦，顴骨很高，眼眶深深地凹下去。但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星星。他站在那裡，看著她。看了很久。
“你活了。”他說。
“活了。”她說。
他點了點頭。他轉過身的時候，手腕上有鐵鏈的勒痕。很淺，但還在。他看著她，又看著站在她身後的林渡。他看了很久。
“你欠她的。”他說。
林渡沒有說話。
“你讓她等了二十年。你讓她把血留在玉里，等了一萬年。你讓她把自己分成十八份，散在十八層地獄。你讓她在系統裡一個人待著，說不出話，動不了，只能看。你讓她看著你一次次死，一次次活。你讓她看著你忘了她。你讓她看著你想起來。你讓她看著你去找她。你讓她看著你回來。你讓她看著你。她一首在看。你欠她的。”
林渡站在那裡，沒有動。他的眼睛裡有光，很亮，像快要溢位來的東西。他沒有讓它溢位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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