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老孃嚇得腿都軟了，撲通跪下來，抱著尤氏的腿哭喊：
“大姑奶奶！大姑奶奶你不能這樣啊！我們走，我們這就走！”
尤二姐也跪下來了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，只有尤三姐還站著，嘴唇咬得發白，眼眶紅得像要滴血，可那滴血終究沒有掉下來。
尤氏低下頭，看著跪在地上的繼母，一字一句，冷得像從冰窖裡刨出來的：“現在走，還來得及。過了今天，你們想走也走不了了。”
尤老孃連滾帶爬地站起來，扯著兩個女兒往外走。尤三姐被拽著胳膊踉蹌了幾步，到了門口忽然回過頭來，看了尤氏一眼。
那眼神里沒有恨，沒有怨，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，像是憐憫，又像是嘲諷。
尤氏被那一眼看得心裡發毛，正要開口，尤三姐己經轉過頭去，跟著母親消失在了院門外。
馬車從寧國府後角門出去的時候，天己經擦黑了。尤三姐掀開車簾，最後看了一眼京城灰濛濛的天際線。
風吹進來，涼颼颼的，她縮了縮脖子，放下車簾，靠在車壁上，閉上了眼睛。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咕嚕咕嚕地響，一下一下，像心跳，又像倒計時。
京城離她們越來越遠了，寧國府離她們越來越遠了，那些富貴榮華，那些勾心鬥角，那些眼淚和恥辱，都離她們越來越遠了。
尤二姐的事雖是了了，王熙鳳心裡卻像壓了一塊石頭，沉甸甸的，喘不過氣來。
她歪在榻上，手裡攥著帕子，眼睛盯著帳子頂，半天不說一句話。
平兒端了燕窩粥進來，輕輕擱在床邊小几上，見她這副模樣，嘆了口氣，挨著腳踏坐下，小聲勸道：
“我的好二奶奶，您這是何苦呢？事情己經過去了，您再氣，也氣不回什麼來。不如好好保養身子，抓緊生個哥兒才是正經。”
王熙鳳的眼珠動了動，沒接話。平兒見她聽進去了，便又往前湊了湊，聲音壓得更低了：
“您這麼勞心勞力的，誰又念您的好來著？璉二爺那邊，您是管不住了，可您也不能把自己拖垮了呀。
您想想，大房只有璉二爺一個嫡子，老太太再偏心，也改不了這個理兒。
可您嫁進來這些年，就生了一個姐兒。若是大房無子，您想一想，到底如了誰的意？”
王熙鳳猛地轉過頭來，盯著平兒，眼神像刀子一樣。平兒嚇了一跳，卻沒躲，硬著頭皮迎著她的目光。
一字一句地說：“二奶奶，這話奴婢本不該說，可奴婢忠心耿耿跟了您這些年，不能看著您犯糊塗。
您跟璉二爺置氣，氣壞了身子，人家不會心疼您，只會——只會盼著您……”
她沒敢說下去，可那意思，王熙鳳聽明白了。
王熙鳳的臉色變了又變，從青到白，從白到紅，最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，那口氣裡頭的怨和恨，比燕窩粥的熱氣還濃。平兒知道她想明白了。
王熙鳳伸手端起那碗燕窩粥，也不嫌燙，一勺一勺地喝了，喝完了把碗遞給平兒，聲音不大。
可那股子狠勁兒又回來了：“你去告訴廚房，明兒起，把我那些補品都燉上。
再請個好太醫來，給我好生瞧瞧。我倒要看看，我王熙鳳是生不出兒子的人！”
平兒連忙應了，端著空碗退出去，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