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元年三月,淮北。
盛庸坐在帥帳中,面前擺著一壺酒、一把刀。他已經坐了很久,久到酒壺裡的酒涼了又溫,溫了又涼。他是建文帝手下最後的將領之一。從白溝河到夾河,從夾河到藁城,他打了一仗又一仗,敗了一次又一次。但他從未投降,從未逃跑。如今,建文帝死了,鐵鉉死了,平安降了,那些曾經並肩作戰的兄弟,一個接一個地離開。
只剩下他一個人了。
“將軍,”副將走進帳中,低聲道,“燕王的使者又來了。這次來的是丘福。”
盛庸沒有回頭,只是問:“丘福來做什麼?”
“來勸降。”
盛庸笑了,那笑容裡有一絲悲涼,也有一絲嘲諷:“丘福,當年在夾河,他被我打得落花流水。如今倒來勸我投降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燕軍營寨。連營數十里,旌旗蔽日。朱棣為了對付他,幾乎傾巢而出。他想起了很多事——想起當年在濟南城下,鐵鉉站在城樓上,對著燕軍高喊:“朱棣,你篡位奪權,天理難容!”想起當年在白溝河,瞿能戰死前,回頭望了他一眼,說:“盛將軍,替我報仇。”想起當年在藁城,平安被俘前,對他喊:“盛將軍,別降!”
他不降。
“讓丘福進來吧。”他轉身走回帳中。
丘福走進帥帳時,看見盛庸坐在案前,面前擺著一壺酒、一把刀。他心中一凜,卻不動聲色地坐下。
“盛將軍,”丘福抱拳,“燕王有令,若將軍歸降,可保富貴。將軍是洪武年的老將,燕王敬重將軍的為人,只要將軍肯降,既往不咎。”
盛庸看著他,忽然問:“丘將軍,你跟了燕王多少年了?”
丘福一怔,隨即道:“二十餘年。”
盛庸點點頭,又問:“你當初為什麼跟燕王?”
丘福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因為燕王是明主。”
盛庸笑了,那笑容裡滿是嘲諷:“明主?殺侄奪位的明主?誅殺忠臣的明主?”
丘福臉色一變:“盛將軍,慎言!”
盛庸站起身,走到帳門口,背對著他,緩緩道:“丘將軍,你回去告訴朱棣——我盛庸生是建文的臣,死是建文的鬼。他想要我的人頭,儘管來取。”
他轉過身,目光如鐵:“但我絕不投降。”
丘福望著他,久久不語。然後他站起身,抱拳道:“盛將軍,保重。”
他轉身走出帥帳。
丘福走後,盛庸獨自坐在帳中,望著那壺酒、那把刀。他想起當年在濟南,鐵鉉對他說:“盛將軍,咱們一起守濟南,守到死。”如今鐵鉉死了,他也要死了。
他提起酒壺,斟滿一杯,舉起來,對著北方——那是濟南的方向,是鐵鉉死去的地方。
“鐵大人,”他喃喃道,“這杯酒,敬你。”
他一飲而盡。又斟一杯,對著東方——那是白溝河的方向,是瞿能戰死的地方。“瞿將軍,這杯酒,敬你。”又一飲而盡。再斟一杯,對著南方——那是金陵的方向,是建文帝自焚的地方。“陛下,這杯酒,敬您。”
他連飲三杯,然後拿起那把刀。刀是當年建文帝賜給他的,刀鞘上刻著“精忠報國”四個字。他拔刀出鞘,刀光如雪。
“陛下,”他喃喃道,“臣來了。”
。濺飛鮮,閃一刀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