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樂元年七月,金陵。
徐輝祖已經在牢裡關了整整八個月。他是徐達的長子,是中山王的後人,是建文帝最信任的將領之一。浦子口一戰,他幾乎擋住了朱棣的渡江之路。但最終,他還是敗了。不是敗給朱棣,是敗給命運。
朱棣入城那天,他沒有逃,也沒有降。他只是回到家中,脫下甲冑,換上素服,坐在堂中,等著錦衣衛來抓他。錦衣衛衝進徐府時,看見他端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,像一尊雕像。
“徐將軍,”錦衣衛千戶抱拳,“陛下有旨,請將軍入宮覲見。”
徐輝祖沒有動,只是問:“陛下?哪個陛下?”
千戶臉色一變,卻不敢發作。他知道眼前這個人是誰——中山王徐達的長子,皇后徐氏的親弟弟。這樣的人,不是他一個千戶能得罪的。
“徐將軍,請不要讓卑職為難。”
徐輝祖站起身,望著他,目光如鐵:“你回去告訴朱棣——我徐輝祖是中山王的兒子,是建文帝的臣子。他要殺我,儘管來。但要我跪他,辦不到。”
他轉身走進內室,再也沒有出來。
錦衣衛不敢闖進去,只好回去稟報。朱棣聽完,沉默了很久,然後揮揮手:“由他去吧。”
從那天起,徐輝祖就被軟禁在徐府中,不許出門,不許見客。他不是囚犯,卻比囚犯還不如。囚犯還有盼頭,他什麼都沒有。
七月初三,朱棣在武英殿召見徐皇后。
徐皇后今年四十一歲,面容端莊,舉止從容。她是徐達的女兒,是朱棣的妻子,是三個皇子的母親。但此刻,她跪在丹墀下,額頭觸地,久久不起。
“皇后,”朱棣望著她,“起來吧。”
徐皇后沒有動,只是伏在地上,聲音沙啞:“陛下,臣妾有一事相求。”
朱棣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你是要為徐輝祖求情?”
徐皇后抬起頭,眼中滿是淚水:“陛下,輝祖是臣妾的弟弟,是中山王的兒子。他從小跟父親習武,學的是忠君報國。他不是故意要對抗陛下,他只是……他只是放不下建文帝。”
朱棣望著她,久久不語。他想起當年在北平,徐達教他兵法時的情景。那時他還是個年輕的藩王,徐達是威震天下的名將。徐達對他說:“王爺,將來無論發生什麼,都要記住——江山是打下來的,也是守下來的。打江山靠勇,守江山靠心。”如今他打下了江山,卻守不住徐達的兒子。
“皇后,”他緩緩道,“朕不殺徐輝祖。但朕也不能放了他。他是建文帝的忠臣,放了他,他會做什麼,朕不知道。”
徐皇后伏在地上,淚流滿面:“陛下,臣妾只求陛下饒他一命。”
朱棣點點頭:“朕答應你。”
七月初五,朱棣下旨:徐輝祖削爵幽禁,終生不得出府。這道旨意,出乎所有人的意料。有人說是因為徐皇后的求情,有人說是因為徐達的功勞,有人說是因為朱棣良心發現。但不管怎樣,徐輝祖終於保住了性命。
但他自己,未必想要這條命。
七月初十,徐府。
徐輝祖坐在書房裡,面前擺著一壺酒、一本書。書是《左傳》,他已經看了無數遍。酒是女兒紅,他已經喝了三杯。他放下酒杯,拿起書,翻到“趙氏孤兒”那一頁,看了很久。
“父親,”兒子徐欽跪在門外,聲音哽咽,“您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。求您吃點東西吧。”
徐輝祖沒有回頭,只是問:“欽兒,你知道趙氏孤兒的故事嗎?”
徐欽一怔:“兒子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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