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三年三月,北京,文華殿。
朱瞻基坐在御座上,面前攤著一卷厚厚的輿圖。那是洪武年間繪製的《大明一統志》,上面標註著兩京十三省的山川、關隘、城池。他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輿圖的南方——那裡是交趾,曾經的大明交趾布政使司,如今的大越國。從永樂五年設府縣,到宣德二年撤都司,前後不到二十年。這二十年,像一場夢,夢醒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
“陛下,”楊士奇走進殿中,輕聲道,“交趾撤回的官員、將士、百姓,都已安置妥當。戶部撥了銀兩、糧食、田地,讓他們各安生計。黃福、陳洽等人,也已回京述職。”
朱瞻基點點頭,目光仍望著輿圖:“楊愛卿,你說,成祖皇帝若在天有靈,看到交趾丟了,會怪朕嗎?”
楊士奇沉默片刻,緩緩道:“陛下,成祖皇帝若是看到交趾叛亂不斷,將士死傷無數,百姓流離失所,也會心疼的。交趾之失,非戰之罪,乃天意也。陛下不必自責。”
朱瞻基搖搖頭,嘆了口氣:“天意?朕不信天意。朕只信人事。若朕早聽英國公之言,派他南征,交趾或許不會丟。若朕不派王通、柳升那些無能之輩,交趾或許不會丟。是朕的錯,不是天意。”
楊士奇跪在地上,不敢接話。
四月,黃福回到北京。他在交趾當了十幾年的布政使,把一生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那片土地。他興辦學校,減免賦稅,安撫百姓,原本想把它變成大明的樂土。如今,一切都成了泡影。他跪在文華殿中,老淚縱橫。
“陛下,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臣無能,守不住交趾。臣對不起成祖皇帝,對不起陛下。臣請陛下治臣之罪。”
朱瞻基扶起他,望著他花白的鬚髮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楚。他想起當年在南京,黃福還是個意氣風發的中年人,跟著鄭和下西洋,跟著張輔徵交趾。如今,他老了,交趾也丟了。
“黃愛卿,”他緩緩道,“你無罪。是朕的錯。朕不該派王通、柳升那些無能之輩。朕若早聽英國公之言,交趾或許不會丟。你辛苦了,回去好好歇著。”
黃福叩首,退出殿外。他走出文華殿,站在殿外的臺階上,望著天空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天空很藍,有幾朵白雲在飄。他望著那些白雲,想起當年在交趾時的情景。那時他年輕力壯,意氣風發。如今,他老了,成了一個無用之人。
五月,張輔入宮覲見。他跪在文華殿中,叩首行禮。
“陛下,”他道,“臣聽說陛下要放棄交趾,臣以為不可。交趾自秦漢以來,就是中國領土。成祖皇帝恢復故土,設府縣,置官吏,經營二十年。若一旦棄之,前功盡棄,後患無窮。臣請陛下再派臣南征,臣不要十萬,只要五萬精兵。臣替陛下平定交趾,活捉黎利。”
朱瞻基望著他,目光復雜。張輔老了,頭髮白了,腰背也駝了,但那雙眼睛依然銳利。他想起當年張輔在交趾時的英姿,三徵叛逆,威震安南。若派他去,交趾或許能保住。但他不敢。他怕張輔功高震主,擁兵自重。
“英國公,”他緩緩道,“你年事已高,不宜再出徵。交趾的事,朕已決定,棄之。你就在北京,替朕操練京營吧。”
張輔身子一震,抬起頭,望著朱瞻基。朱瞻基的目光躲閃了一下,隨即又恢復了平靜。張輔低下頭,叩首道:“臣……遵旨。”他站起身,退出殿外。走到殿外,他望著天空,長長地嘆了口氣。天空很藍,有幾朵白雲在飄。他望著那些白雲,想起當年在交趾時的情景。那時他年輕力壯,意氣風發。如今,他老了,成了一個無用之人。
六月,朱瞻基下旨,將交趾布政使司、都指揮使司、按察使司的印信,全部銷燬。那些曾經代表著大明在交趾統治的印信,被投入熔爐,化成一灘鐵水。從永樂五年設府縣,到宣德二年撤都司,前後不到二十年。這二十年,像一場夢,夢醒了,什麼都沒留下。
訊息傳到交趾,黎利正在升龍城中與群臣議事。他聽到大明銷燬印信的訊息,沉默了很久。
“大明終於放棄了。”他喃喃道,“交趾,終於獨立了。”
黎來跪在地上,淚流滿面:“陛下,這是您的功勞。您趕走了明軍,恢復了大越。臣恭喜陛下,賀喜陛下。”
黎利搖搖頭,緩緩道:“不是朕的功勞。是那些死去的將士的功勞。是他們用命換來的。朕只是替他們實現了願望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北方的天空,心中默默道:“大明,你終於走了。交趾,終於獨立了。從今以後,咱們各守疆土,互不侵犯。若你再敢來,朕還會像今天這樣,把你趕出去。”
風吹過,吹動城樓上的旗幟,發出獵獵的聲響,像是在回應他,又像是在為那些死去的將士歡呼。
七月,朱瞻基在文華殿召叢集臣,正式宣佈放棄交趾。他坐在御座上,目光掃過眾人,緩緩道:“交趾的事,朕已決定,棄之。從今以後,大明的疆土,只到鎮南關。交趾,不再是朝廷的疆土。”
群臣跪伏於地,沒有人敢說話。
朱瞻基望著他們,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緒。他想起成祖皇帝,想起父親仁宗,想起那些在交趾死去的將士。他覺得自己對不起他們,但他別無選擇。
“散朝吧。”他揮揮手,站起身,走出文華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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