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德四年二月，交趾，清化。
陳德順站在海邊，望著那片灰濛濛的大海，已經站了整整一個時辰。他是清化府的漢人百姓，祖籍廣東，祖父當年隨張輔南征交趾，戰後留在當地，娶了安南女子，生了父親。父親又娶了安南女子，生了他。他在清化出生長大，會說安南話，也會說廣東話。他以為自己會在這裡過一輩子，沒想到明軍撤了，黎利稱王了，漢人的日子不好過了。
“當家的，”妻子阮氏走到他身邊，低聲道，“船已經準備好了。咱們什麼時候走？”
陳德順沒有回頭，只是望著那片海，緩緩道：“再等等。等天黑。”
阮氏低下頭，不再說話。她懷裡抱著三歲的兒子，手裡牽著一個五歲的女兒。兩個孩子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，好奇地望著遠處那些準備上船的人。
陳德順轉過身，望著身後那些和他一樣準備離開的人。他們有的是官員，有的是士兵，有的是商人，有的是工匠，有的是農民。他們都有一個共同的身份——漢人。從永樂五年設府縣，到宣德二年撤都司，二十年間，有數十萬漢人移民交趾。他們在那裡開荒種地，興辦學校，修建城池。他們把交趾當成了自己的家。如今，他們又要離開了。
“陳大哥，”一個年輕人走到他身邊，低聲道，“聽說船老大要加價，每人要收五兩銀子。”
陳德順眉頭一皺：“五兩？他這是趁火打劫。”
年輕人苦笑一聲：“沒辦法。現在誰都知道咱們要走，船老大們都在漲價。有的漲到十兩，有的漲到二十兩。五兩已經算便宜的了。”
陳德順沉默片刻，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布包，數了數里面的碎銀子，嘆了口氣：“走吧。天黑上船。”
二月初三，夜。無月無星。
十餘條漁船從清化海邊悄然出發，駛向北方。每條船上都擠滿了人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。他們不敢點燈，不敢說話，只能默默地划槳。海面上風浪很大，船身劇烈搖晃，有人暈船嘔吐，有人低聲哭泣。陳德順坐在船頭，望著前方那片黑暗，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恐懼。
“當家的，”妻子阮氏抱著孩子，靠在他身邊，“你說，咱們能活著回去嗎？”
陳德順握住她的手，輕聲道：“能。一定能。”
二月十五，船隊到達廣東雷州半島。他們在海上漂了十二天，經歷了風浪、飢餓、疾病。有人暈船，有人生病，有人掉進海里淹死。到達雷州時，原本三百多人，只剩下了二百多人。陳德順一家四口都活著，但女兒發了高燒，昏迷不醒。
“快，找大夫！”陳德順抱著女兒衝上岸，四處尋找大夫。當地百姓看到他們，有的同情，有的冷漠，有的避之不及。一個好心的老農告訴他，鎮上有個郎中，讓他趕緊去。
郎中是個白髮蒼蒼的老人，他看了看孩子，搖了搖頭：“這孩子燒得太厲害了，恐怕……”
陳德順跪在地上，淚流滿面：“大夫，求求你，救救她。她才五歲。”
郎中嘆了口氣，開了一副藥。藥灌下去，孩子依然昏迷不醒。當夜，孩子死了。陳德順抱著女兒的屍體，哭了一夜。妻子阮氏抱著兒子，也哭了一夜。
二月二十，陳德順在雷州安葬了女兒。他跪在墳前，久久不起。
“孩子，”他喃喃道，“爹對不起你。爹不該帶你回來。你在這裡安息吧。爹會替你好好活著。”
他站起身，擦乾眼淚，帶著妻子和兒子，繼續向北走。
三月，沿途州縣開始安置從交趾撤回的漢人百姓。朝廷撥了銀兩、糧食、田地，讓他們各安生計。但人太多，地太少，官府忙不過來。有的人分到了田地，有的人沒分到。有的人分到了糧食，有的人沒分到。陳德順分到了十畝田，一間破屋。
“當家的，”妻子阮氏望著那間破屋，低聲道，“這能住人嗎？”
陳德順嘆了口氣，緩緩道：“能住。咱們修一修，就能住。”
三月十五，陳德順開始在田裡耕種。他從廣東老家帶來的種子，種下了稻穀、蔬菜。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，天黑才回家。妻子阮氏在家織布、養雞、帶孩子。日子雖然苦，但總算有了盼頭。
四月，朝廷派官員下來巡視，瞭解安置情況。官員看到陳德順一家，問他們還有什麼困難。陳德順跪在地上，叩首道：“大人，小人沒有什麼困難。小人只求朝廷給小人一條活路。小人不要銀子，不要糧食，只要地。有了地，小人就能活。”
官員點點頭，記下了他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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